锦水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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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一把有些破旧的木椅上,用手拢了一下耳旁的白发;秋阳暖暖地照在大地上,高大的树梢上,秋蝉的鸣叫不时嘶呀嘶呀地传来。
远方的大海湛蓝一片,伸向无垠的地方。有外海归来的舟舶,在无声地行驶着。她抬头望了望前方,朦胧中他从阳光下走过来,高大的身影依然伟岸。他似乎苍老了许多,是的,他确实很老了,他大她十多岁呢……
那茫茫大海里,必然有那么几滴水,是从锦江奔腾而出,跨越山海,来到她身边的……
阿华,快点,大家快要在校门外集合了!宿舍门邦邦邦地急促响起,她一骨碌爬起来,明明打算只是再眯几分钟,怎么外面都大天亮了?阳光似乎瞬间灌满了屋子。
她穿上鞋,开了门,把来人让进来;急匆匆开始洗漱。那是阿兰,她的同班同学,瓜子脸,一米六的个头,明眸皓齿,典型的川妹子模样。
传单都备好了的吧?她问阿华。
早好了,昨天就检查过了,在那上面呢!她指了指书柜的上方。做完这个动作,她快步到阳台去取外套,穿校服么?她问。
嗨,随便,有救亡的心就成呢!阿兰在阳台上拨弄阿华栽种的花草。她扎好脑后的两条辫子,穿上校服和凉鞋,两人便一起往外走。
两人奔出校园的时候,校门口已经聚集了几十号同学。
不好意思,我们来得,有些晚。她说到一半的时候,低下了头,脸上泛起了红晕。这时她才发现,她抱的厚厚一摞传单下,竟然还有一本不太厚的文学书。
没事,都还有两个没出校门呢!今天可是有军队的人到城里来,大家一定要加把劲儿,激起大家救亡的决心!领头的男同学挥舞着拳头,慷慨陈词。
他们挤在进城的十字路口,有同学在不远处拉起了白底黑字的横幅,抗日救亡几个大字在夏日下格外醒目。
团结一致,共御日寇!
还我东三省!
誓死不做亡国奴!
……
学生们的口号高亢嘹亮,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有开商号的掌柜,有拉黄包车的车夫,还有在不远处揽活的工匠;一位太太和丫头闻声也走了过来,从她手里领传单。她额头不由得慢慢沁出汗来。
人们把传单拿在手里挥舞,不少人跟着喊起了口号;救亡的气势在九眼桥的大街上空前高涨。
不远处传来马蹄声,一旁的人们纷纷让开了道路。她还在努力给旁边的人分发传单,全然不觉身后的变化;阿兰往她在的方向挤去,但很快就被人潮挤到了另外的方向;阿华阿华的呼喊声也被湮灭在一片嘈杂声中。
马的嘶鸣声在她脑后响起,她回过头来,那匹棕红色的大马已经在她背后扬起了前蹄。她一声惊叫,手里的传单在阳光下纷纷扬扬飞散。
吁吁——后面传来急促地勒马声,那马马上把身子转向了街旁。一个高大魁梧的军人下了马,弯下身子帮她捡地上的传单。阿兰也赶了过来,和她一起收拾。
他把那本书拾了起来,递给她,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飞速地看了他一眼,脸上顿觉一片火辣辣。
不好意思,惊到你了——
没,没……她把脸转向一旁,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我叫阿钟,对方说。
远处的蝉鸣声响了起来,他上了马,跟身边的人一起往城里赶去。
阿华,有人找哎!外面有人叫,宿舍门敲得震天响,灰尘在阳光下四散。
嗨,什么人啊,这大周末的!邻床的胖妞翻了一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抱怨。
她怔怔地伸了下懒腰,脑子里一片迷糊,难道是他,那个阿钟?
她洗漱完毕,穿上一条蓝色的裙子,惴惴不安地往校门口走去。
锦水之畔,绿树成荫。两条河流从遥远的雪山奔腾而来,在不远处的合江亭交汇,便成了身旁的锦江。河堤上不知名的花儿怒放,芬芳四溢。石栏杆随着江的走势蜿蜒;江中碧水清清,几只鹤在江面盘旋飞翔。
我就说了,你能不能别到学校找我?她瞪着眼,满脸怒气;胸脯在剧烈地起伏。
他今天穿了一身蓝色的便装,棱角分明的脸上流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他嗫嚅着,日本人打过喜峰口了,我有事进城,才……
局势那么糟糕了么?他一直在往前走。她两只手捉着垂在胸前的辫尾,在一旁紧紧跟随,问道。
恐怕还不止这些,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抿着嘴,满脸严肃地看着她。他的衣角在风中微微抖动。
她向前走了一步,突然一个趔趄,差点摔到地上;他眼疾手快,拦腰扶住了她。
她满脸通红,用右拳捶到他的肩膀上,看了看四周,好在并无旁人,便忙叫道,快放开!放开——
两人又看地上,原来是有人从江里取水,怕是装得满了些,洒了一地。
两人缓步前行,过了九眼桥,他看了看表,告诉她,抱歉,我得赶去市政厅了。
你……
他闻声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她。
如果有那么一天,国家需要你,你会上抗日的战场么?
他满面严肃,呼地抬起右手,对她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毅然道,当然。
脚底下的锦江水低声吟唱着,默默向远方奔去……
年底的时候,她再三纠结,还是把关于她跟阿钟的事情跟父母摊了牌。
父亲坐在窗户旁,冬阳从窗外暖暖照在他的身上,令他一米七八的个头更显魁梧。他把正准备装烟卷的烟斗在桌边磕了磕;尽管他已有充分心理准备,但还是没能沉住气,显得有些大惊失色的样子。
一会儿,他点上烟,吐出一口烟圈,道,虽然说,咱们是开明之家,可是,眼下的局势,军人的处境,那可是瞬息万变哪!
可不正是这样的局势,才需要英雄的么?她是学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倒是人之常情,但不知你母亲的意思……父亲不想再纠结这些本就不想纠结的事情,毕竟女大不由人。
可是这……母亲用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鼻翼抽动了几下,说道,这给人做小……岂不是委屈了自己么?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嗨,那都是旧婚姻造成的,还能怎么办?我是跟这个人在一起,何必去烦恼其他呢?她摩挲着胸脯前的辫子,不以为然地说。
年后三月,春光灿烂。城里的桃花早早地吐露芬芳,杨柳也化上了淡淡的绿装;燕子在还有些寒意的风中衔泥忙碌,让人忘却了还有些料峭的春寒,一切变得生机盎然的样子。
同学们一大早便来到了阿华的家里。不时,家门前鼓乐暄昂,一顶雕梁绣柱的花轿静静地落在那里。
阿兰扶她出了房门,外面的阳光明亮地照在面前,即便盖着大红盖头,也感觉明晃晃一片;她不由眯了一下眼睛,抬手遮挡。
阿钟站在门外,温文尔雅;他伸出左手,搭在她的袖口,继而牵住了她的手……
嗨,我说工作狂,你这还有没有官太太的样儿啊?蓉城挂菖蒲的时节,阿兰从外面回来,带了刚上市的枇杷,对她嚷道。她刚把枇杷放在桌上,枇杷的清香顷刻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大家都在忙着做讲义,我这回去一趟不也挺远的么?阿华接过话,拿了小篮子去阳台的水槽洗枇杷。
那个时候,她们留校任教已经小半年了。
哎呀,你们都是民国栋梁,算我是瞎操心了吧。阿兰摇摇头,找了小凳子坐下来。她剥好一颗大枇杷,递给阿华,来来来,尝尝!
真甜,她回味着,看着阿华也咬开那颗黄澄澄的枇杷,道,你这也成家立业了,这上街拉横幅喊口号就不要去了吧!
嗨,那不一码归一码么?她吃完一颗枇杷,吐了核,用大眼睛瞪着她。
门吱呀一声响起,阿兰腾地站了起来,哟,大官人到了!
阿华看了一眼他,走上前接过手里的公文包,他挪了椅子坐下来。她端给他那些枇杷,阿兰在叫,留点留点,主人在这儿呢!
他将剥好的枇杷放进嘴里,连夸阿兰会挑东西。
时间不早了,中午还是出去吃吧!合江亭附近有家菜馆,挺不错的。他站了起来。
阿兰刚从外面洗了手进来,说,那敢情好啊。
冒着热气的毛血旺端上了桌,她吃了一口菜,问他,最近前线好些了么?
阳光照在锦江上,波光粼粼。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把目光停留在了江面上。
吃吧吃吧,阿兰将一块毛肚,催他们快动。
第二年夏天,她告假回到婆家;两个多月后,一个大胖小子呱呱坠地。
他欢天喜地地望着他,去摸他的小手。大太太走进屋里,拉着她的手,说着一些客套的关怀话。
他给他取名乐国,她欣慰地点了点头;等他长大,国家一定会是一片乐土!
学校的老师们一起过来看了她,给他买了好多小衣服,还有几顶中间留着洞的小帽子。胖妞拉着她的手,认真地问她,这升级做母亲了,请告诉我们你的真切感受?
阿钟满脸堆笑,请她们到外屋喝茶、吃点心;阿华忙对胖妞摆摆手,快出去出去,拿点心塞住你的嘴。
八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她刚昏昏入睡的时候,家里的李妈慌里慌张跑了进来。她摇醒了她,喘着粗气说,小少爷身上烫得很,一直在挣扎着;呼吸也很不均匀。
阿钟头天刚好回家,她惊慌失措地叫出了他;两人忙跟李妈一起,坐上车子往城里赶。
下车的时候,乐国的脸已经开始乌青。他们跌跌撞撞来到医院,挂了急诊。但天色微黑的时候,医生告诉他们,这是一种罕见的急性肺炎,以现在的医疗水平,他们也回天无术……
她在家休整了大半个月,便毅然回到了学校。胖妞跟阿兰已经得到了阿钟给的消息,两人陪着她在锦江边坐了足足一个下午。她不时抬头去看已经西下的太阳,光线刺眼,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前线的战事愈发地吃紧,阿钟时常一个礼拜见不到人影。
她教的第一批学生快毕业的时候,阿钟到学校里把她接回了家。
汽车在土路上飞驰,尘烟四起。一路上阿钟一言未发,双眉紧锁。
家族的人陆续到了堂屋,阿钟穿着一身整齐的军服,站了起来;这在平常是不多见的。
一屋人静静地望着他,她明显听到了自己心跳的怦怦声。
日寇已经一路南下!他挥了下右手,平静地对大家讲,前方急需增援;本月底,我们的部队就要出川北上了。
他把目光从她身边扫过,此次远征,一为保国家安全,二为救民族危亡;结果不得而知!我誓当以身报国,如此去未归,家中积蓄除少许留作家用,其余当捐资办学、以作公益……
出发前的那个傍晚,他带着她在锦江边兜兜转转,一直走到天黑。
刚娃子平时对你最亲,就把他先过继给你吧;我此去……
她用手去抹他脸上的眼泪,咬着牙,泣不成声道,我永远等你……
那就这样安排家里,我也放心很多。他静静地看着她,向天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我,对不起你。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泪眼婆娑;江风习习,脚下一江清水往夕阳的方向缓缓流淌。
快过年的时候,街道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小孩子们穿上新衣服,在四处追逐嬉戏。她跟父母去城外的望丛祠烧了香,祈祷他征途平安、早日归来。
回到家的时候,刚娃子给她递上拖鞋,改口叫她母亲。她眼眶有些湿润,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头。
过完正月,春天的脚步慢慢走了过来。锦江边柳绿花红,鱼儿在江水中游弋,孩童的欢笑在阳光下四处飘散。
阿兰花更多时间陪她在江边走动,两人常常举目远眺,却又对坐无语。
这年鲁南的初春来得特别晚,三月的柳梢头依旧灰黑一片,见不着一丁点绿的影子。尘土在四处飞扬,日头毫无生气,淡然地挂在天边。
正午时分,刘副官走进指挥部,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破旧布袋。他对他行了礼,他示意他一旁坐下。
将军,刘副官打开布袋,取出一根几近干枯的大葱,还有一个半个巴掌大的白面馍。他有些疑惑地望向刘副官。
将军,刘副官低下头,咬了咬牙,又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这是东门的战士送来的;东西是一位老人要前来送给将军的。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老人……他感觉有些眩晕,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送馍的人在路上中了弹,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到士兵的身旁,在士兵怀里咽了气。
他没有闭上眼睛,刘副官哽咽地补充道。
那个傍晚,指挥部亮着灯,参谋汇报了当时的境况:援军遥遥无望,鬼子已经把整座城围得水泄不通;百姓死伤者已有千余;城中物资仅能支撑三天……
小小倭寇,断无亡我中华之理!他嚯地站起身,斩钉截铁地讲。右拳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震得上面的杯子哗啦啦一阵响。
不远处的炮声隆隆响起,火光撕裂了本来昏暗的夜幕。一些不知名的物体在爆炸声中从高处坠下,重重地砸在烟尘滚滚的地面上……
春末的时候,她好几次通宵难眠。她告假回去了三天,刚子的书念得挺好,她感觉舒心了很多,第四天上午便往学校赶。道旁的麦地绿油油一片,麦们一个劲儿地拔节,争先恐后。经过几场春雨的浸润,尘土没有了秋冬的肆无忌惮;远远近近的树木吐露春芽,一片景和之象。
她也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
傍晚的时候,有人送来了急电,她顿觉异样;眼前有些发黑,她强忍住恐慌,双手哆嗦着,看过去:将军阵亡!四个冷冰冰的字映入了眼帘。
她再也无力支撑,一下子倒在阿兰的怀里。
被送回家后,她就没有再去学校;她回到了婆家,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下,等他回来。
一个月后,院外传来了震天的哀乐声。礼炮数响后,刚子要过来扶她;她摆了摆手,指尖压住椅背,慢慢站立了起来。一口偌大的黑漆棺材映入她的眼帘,那四个角缀满了白花。战士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进了院门,把他送到了她的身边。
四处的鞭炮声铺天盖地地响起来,硝烟弥漫,纸屑四溅……
刚子和其他孩子们一起跪在他面前,给他点长明灯,烧纸点蜡……
阿兰她们缓步出现在院里,送来了洁白的花圈。一阵风掠过,那些纸花在风中簌簌作响。
天渐渐黑了下去,她独自坐在他身旁,一旁的香蜡纸烛在静静地燃烧。四处渐渐恢复了安静。
夜半时分,她用手抚摸着他的脸,他的脸冰凉冰凉,泛着冷冷的白光。双目微闭,一件带血的军服整齐地躺在他的身旁,她含泪打开,上面赫然一串弹孔。眼泪止不住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野;她哆嗦着,牙齿咬破了下唇,他是经受了多少折磨,多么钻心的痛;而他又是多么不舍,多么……
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看他,院门外排起了几公里的长队。有人泪流满面地对他敬礼,有人跪下来给他烧纸,有人抱着他的棺木哭泣……
安葬了他之后,她向学校提交了辞呈。她把家里的情况细细摸了一遍,在县城边找到一块地,打算开工建设一所学校。
家中积蓄除少许留作家用,其余当捐资办学、以作公益……他的声音出现在她耳中,她望了一下左右;她知道他一定没有走远,还在身边的某个角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妈,修学校要那么多钱,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呢?刚子依偎在她身旁,眼里含着泪,满脸疑惑地问她。
孩子啊,在北方,现在还有多少人生活在鬼子的屠刀边;我们只要有一口吃的,就要图强,就要救亡……
学校修好快十个年头的时候,大军进城的消息传了进来。刚子拿着当天的报纸,急匆匆地跑进学校里她的办公室,拿给她看。
这就好了,国家和民族总是有希望了!她喜出望外,从椅子上一下子站了起来。
那年春节,他们除了给他烧去香蜡纸烛,也给他烧去了国家最新的消息。他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也会感到欣慰的……她在心底默默地想着。
大半年后,不断有陌生人进出学校;气氛似乎变得不一般起来,直到……
打倒地主婆!有人在台下喊。
打倒地主婆!打倒地主婆!更多的人跟着喊。
打倒旧军阀!又有人喊。
打倒旧军阀!打倒旧军阀!会场里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如蝗虫般撞击人的耳膜,嗡嗡响。
她默默地站在台子的正中央,浑身冰凉,犹如坠在冰窟中;低着头,脖子上挂着一块沉重的大木牌子,上面有几个字,还划了一把❌。系木牌的铁丝深深地勒进了后颈,微微的鲜血沿着那道痕慢慢汇聚……
有人冲了上来,对着她吐口水;唾液从眉毛上流下去,在眼角顿了顿,慢慢往下迷糊了眼睛。
更多的人冲了过来,唾液雨点般向她飞来。
她想用手去揩一下眼睛,下面的声音高涨了起来。
老实交代问题!不许搞花样!
老实交代问题!……
有人上台维持秩序,把那些试图冲击的人赶开。要文,要文,不要武!那人去驱赶他们。
夜深的时候,屋外的虫子开始低鸣。点上灯,刚子开始给她清理头上的污秽,几盆水用完,她似乎清爽了好多,坐在小凳子上平静地喘气。
这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刚子望着她,气愤地问。
再忍一忍吧,一切都会过去的!她慈爱地望着他。
三天两头,没完没了;还有你看你的伤……他找出偷偷藏起来的药水,递给她。
学校还好么?她突然想起了这一搭,问刚子。
嗨,你就别提了……
家里另外的孩子们长大了,陆续去了远方。
一连几个月,她的身体渐渐坏掉。
这天傍晚,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住的小屋,以前学校旁的报废物资暂存处,这是他们最新的住处了。刚子看了看她的模样,转身抱头忍不住痛哭起来。
她默默地清理身上的伤口,咬着牙上药。疼痛钻心,额头上不由得淌出汗来。
你看这个,忙完这一切,她看了看窗外,确定无人,低声把刚子叫了过来。
昏暗的灯光下,是一张略微有些褶皱的盖有印章的放行条。
他眼里有了一些光,叫道,那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害人的鬼地方了?
她马上堵住了他的嘴,回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外面一片安静,她略微放心地收回了手,心还是在怦怦直跳。
可是我们并没有太多的钱……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要张嘴说话。她立马扑过去,紧紧捂住他的嘴。刚才,她分明看到有一道黑影从窗外闪过。
半夜,她清点了屋子里水缸下那点所剩无几的财物,叹了口气,默默地将它们藏进一个破旧的布褡裢。她知道,这些钱其实也是走不了多远的。
可是……她抬起眼,毅然地把目光投向了远方。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将褡裢夹在腋下,带着刚子,迅速往城外的车站方向奔去……
车子后面是漫漫黄土路,随着道旁的房屋、树木瞬息不停地往后面闪去,他们不由得放心了许多,一先一后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不多时,她睁开眼,觉得有些不放心,又把褡裢的带子在手腕上系了死结,这才长吁一口气,默默睡去。
果然,几天后,到达南方的他们已经捉襟见肘。情况似乎比她计划的糟糕了很多。
攥着兜里最后的一点钱,她看了看地图,狠了狠心,掏出它们,咬牙买了两张到澳门的车票。
车子在路上颠簸,道路的另一旁是一望无垠的大海。她的心中五味杂陈;几只海鸟掠过,她这才突然想起,她已经好久没有记起他了……
他们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她发疯般地寻找一切能活下去的机会。她看了各处的招工启事,打探了各处可能容身的地方;青壮年尚未难以存身,何况孤儿寡母,结果自是一场空。
刚子已经不能准确记起上顿饭是多久吃的,她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了什么力气……
她甚至迷糊中看到了他的影子,还有那件布满弹孔的军衣。
一旁有人经过,高叫他们让道。几辆西式马车从面前驶过,灰尘漫舞,将整个人罩了进来。
他们退到一家杂货铺前,刚子无助地靠在一旁的墙上。
她木然地站了起来,柜台上放着两只笔。她伸出脏污的手指了指它们。
店主退了一步,把一只笔推给她。她使尽全身力气,抓起它,在地上的纸板上写上了丈夫的名字……
有人把他们接到了另外的岛屿上生活。
阳光照在外面的绿树上,蜻蜓在一旁飞舞。他们有了一套小屋,不再颠沛流离。她找到了一个在学校教书的工作,生活慢慢恢复了正常。
周围的人行色匆匆,偶尔也有人问起她的过去,她要不摆摆头;实在不行就说个只言片语。也是教学生呢,她总是这样说。
十多年后的一天,她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担心。她对着他长眠的方向烧了香和纸,在心底默默地陪他说了许多话。
泪水模糊了双眼,你在那边还好吧?她终于说出了声。
刚子从外面进来,一阵风灌进了屋子。他显然听清楚了她刚才的话。
不好啊,他坐在桌旁,平静地说。他伸出右手,把当天的报纸递给她。
她哆嗦着接过那张纸,面色变得苍白了起来;嘴里嗫嚅着:难道他们就……
好多年后,一群已经长大成人的学生执意要给她过生日。他们买了大蛋糕,订好了包间,点了丰盛的菜肴。
蜡烛点亮,生日歌在她耳边响起。房间里的灯暗了下去,许愿,许愿!!大家高叫着。
她闭上眼睛,正要去寻找那些美好的愿望,他却一下子闪现在她的面前。一匹马,在路上滴答滴答地跑着;他骑在上面,手握丝缰,满面春光……
她把嘴凑过去吹那些蜡烛,脸上带着惬意的笑容……
她退休了,总觉得应该做些什么。
她离开这座岛是在这一年的秋天。她默默地坐在侯机厅里,身旁放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广播里滚动播报着航班信息,南来北往的旅客在四处奔走,人潮汹涌的样子。
靠近门口的地方,一个个子不太高,长相清秀的越南小姑娘,叫做虎牙妹的,正在唱着一首歌:
东去看海 西行观山
我已感悟人生
人生就是因果轮回
一切皆浮云
名利蚀人心
慈悲尽消散
福祸难料
命不由天 由自己把控
跨过贪嗔痴的障碍
抛却凡尘的纠缠
心若轻盈
如雪花轻舞飘扬
赤足前行
祈愿慈悲重回心间
修行路上
感悟人生真谛
人生苦短 转瞬即逝
不管财力多雄厚
最后都殊途同归
所以争个高下有何意义……
她打了个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早晨,阳光懒懒地照在窗外。她多睡了一些时候,宿舍的门被急促地敲响。
她洗好了脸,走进屋里……
嗨,随便,有救亡的心就成呢!她扎好脑后的两条辫子,穿上了校服和凉鞋。她们一起往校外走去。
如果有那么一天,国家需要你,你会毫不犹豫地走上抗日的战场么?
他对她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毅然道,当然。
他把目光从她身边扫过,此次远征,一为保国家安全,二为救民族危亡;结果不得而知!我誓当以身报国,如此去未归,家中积蓄除少许留作家用,其余当捐资办学、以作公益……
他静静地看着她,向天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我,对不起你。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泪眼婆娑;江风习习,脚下一江清水低声吟唱着,往夕阳的方向缓缓流淌。
余音
锦江畔 大学生川剧社
江山 如画就,
稻禾遍田畴。
站在了船头 观锦绣,
千红万紫满神州。
侍儿轻摇 船儿慢慢走,
好让流水送行舟
青松翠竹,
绕云莜,
梅鹿衔花 在山丘,
泉水涓涓 石上流,
渔子归舟把歌讴……
乐悠悠,
侍儿搭扶手,
忙下荷叶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