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床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58期“冷”专题活动。】
那年秋天,山里冷得早,他回老家给父亲上完坟,路上淋了雨,加上累着了,一回到家就发起了高烧。他挣扎着要出门去看医生,刚走到屋门口,就被门槛绊了一跤,全身瘫软跌坐在地上。
母亲见状,大为惊慌,忙将他扶到吱呀作响的木床上,颤声问:“儿呀,你这是咋了?”
他望着母亲皱纹横生的面庞,有气无力地说:“妈,我发烧了,你去村部给我请个医生。”
“好,好,你等着啊。”母亲说罢踮起小脚忙往屋外小跑去。约摸两个时辰后,领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汉进来。
这时的他已全身疲乏得厉害,眼皮只勉力抬了一下,就又合上了,模模糊糊中他听到老汉问母亲:“这是你儿?就是那个在省城当老师的?”
母亲应了声“是呀”,又听到老汉赞叹道:“真羡慕你呀,养出了这么有出息的一个儿子……”
村医走上前来摸了摸他额头,拿出针管在他胳膊上扎了一下,他只觉得一阵刺痛,待睁开眼看时,村医已将一根输液管扎进了他手腕处。
“一会儿就好了。”村医安慰着他,一边娴熟地将输液管里的空气排了排,随手拉过来床脚立着的摇摇晃晃的铁制衣架,将吊瓶挂在了上面,然后转身对母亲说,“我算着时间,等药水快滴完时我会回来拔针。”
母亲向村医连声道了谢,送出门去。他听到村医轰隆隆地发动响摩托车,伴随着震耳的马达声远去,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药水一滴一滴流进他血管,凉意顺着他的胳膊一寸一寸往上爬。突然,他感觉胸口一阵发闷,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猛地捂住胸口,张大喉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想叫嚷出声,可发出来的声音只有嘶哑的“啊,啊——”
母亲吓坏了,手足无措地满地打转不住嘴念叨着:“是不是上坟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
她双手合十念诵了好几声“阿弥托佛”后匆忙出门,不一会儿,领进来村里头好几个吃斋念佛的老太太。
她们一起上来,七手八脚地用粗麻绳一道一道把他紧紧地绑在木板床上。他“啊,啊——”的嘶哑着声音不停叫喊着,他拼尽全力挣扎,可身体却丝毫不听使唤,只得任由她们在他身上一圈一圈地捆麻绳。
他被捆得一点都动弹不得了,这时,只听得屋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昏暗的屋子里,传来几个老太太们念念有词的祷告声。
被紧紧束缚在床板上的他,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他的潜意识由剧烈挣扎也变得微弱下来,最后完全安静了。他觉得自己跌入了一个幽闭黑暗的世界,他在这个世界里轻轻地飘荡着,一直沿着一个狭长的隧道,不断往上飞升着,直至飘到出口,他突然被一道炫目的白光刺了眼……
屋内的老太太们再也听不到动静后,纷纷松了口气:“神灵显灵了——”
针头还留在他手臂上,像一个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母亲走过来摸了摸他头,见他毫无反应,又伸手探了探他鼻息,忽地吓得往后倒退一步,失神地重重跌坐在地,“哇——”的大叫一声,双手拍着大腿涕泪四流……她怎么也没料到,她用自己认为最虔诚最正确的爱,亲手断送了儿子的性命。
他是青霉素过敏致死的。这个从大山里飞出的金凤凰,读了那么多年书,最终却没能飞过愚昧筑起的高墙。
那一年,他就这样,被硬生生捆死在了故乡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