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an情成就梦想
01
第三次试管婴儿宣告失败，米佳病了。
开始是胃肠炎，上吐下泻，在家里挨了两天，拖到虚弱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才在老公李海洋的哀求下去了医院。
住院第三天，胃肠道症状被控制住，没想到体温又上来了。查房的医生一拨接着一拨，也没给出个明确的说法。
一瓶瓶液体输进去，一管管鲜血抽出来。昏昏沉沉间，米佳感觉到自己飘飘忽忽地离开了这个腐朽的躯壳，她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既没有痛苦，也感觉不到快乐。
一具挫败的肉身，侧身蜷缩在雪白的病床上，双眸微阖，无声无息，看上去悲哀又凄凉。坐在床边的男人交握着双手，期期艾艾地看着她，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病房门无声地开了，瘦小的婆婆踮着脚尖走进来，把怀里紧抱着的一件外套小心翼翼地抖擞开，轻轻地搭在米佳头上。李海洋坐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妈的一举一动，米佳知道他不信这一套。
病急乱投医，婆婆不顾儿子的劝阻，一大早来回奔波二百多公里，去邻市一个信奉狐仙的神婆子那里上香。
据说这尊狐仙能让被医院判了死刑的病人起死回生，方圆几百里的百姓都趋之若鹜。
02
米佳和李海洋是高中同学，毕业后失去了联系，各自经历过几场失败的恋爱，兜兜转转最终走到一起。
他们同居两年，结婚一年，米佳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到医院检查，原来李海洋患有弱精症。接下来紧锣密鼓地求医问药，治疗两年无果，才走上做试管婴儿的漫漫长路。
从家里到医院，先坐两个半小时长途客车，再倒两次公交，一个半小时后还要步行十分钟。
这段路，米佳不知道走了多少次，从开始分不清方向上错车，到后来熟门熟路，几年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永远也不能感同身受。
李海洋只不过是弱精症，烟酒早戒了，食补了四年，中药喝了几百服，当初一起治疗的病友孩子都打酱油了，他们不但没能自然受孕，做试管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三次胚胎移植，从勇敢淡定到惶恐不安，从希望满满到的绝望无助，打击到米佳的不是上百个针眼和多次全身麻醉带来的痛，而是在绝望中滋生出的那份生无可恋的悲苦。
米佳知道她自己的病在哪里，这正应了那句话，人的崩溃有时候是悄无声息的。
她行尸走肉般地在医院住了两周，出院那天，小两口决定接受老中医的建议，停止一切治疗，先缓一两年再说。
03
毕竟是年轻，出院后不久，米佳就恢复得珠圆玉润了。
米佳的部门承担了一项新的研究任务，需要挑选一名业务骨干去公司总部参加集中培训。家里死气沉沉的日子米佳早已过得够够的，她第一个报了名。
这次外出机会米佳势在必得，她不动声色地发了一个朋友圈。其实这种培训很水，也没有出差补助，在人们眼里就是一根弃之可惜的鸡肋。在能想到的环节造造势，想入选应该不是难事。
朋友圈刚发出，在总部任职的初恋石大磊留言，说来了给她接风，这里有家饭店新上了老北京烤肉，味道很正。
他们是同乡，在大学里不痛不痒地谈了一学期恋爱。石大磊大学毕业留下做了北漂，很快娶妻生子，半年前婚姻破裂回到公司总部任职，他们加微信好友也就一个多月的事。
提到烤肉，米佳一阵心虚，如今十年过去了，石大磊还记得自己的口味，说明当时他比自己用情更深。
十年不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开始发福了。
上移的发际线、松弛的脸颊、微凸的肚腩，无不散发着中年男的油腻气息。想想两人年龄只差三个月，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是人的通病，米佳稍一愣神微笑着走上去。
寒暄，落座。
石大磊频频为米佳布菜，毕竟是老同学，他们的交流似乎比上学时更多了些随性。从烤肉开始聊起，到大学毕业再到眼下的一地鸡毛，从对方的表情和话语里，他们都捕捉到彼此对现状的失望。
好像有句话是这么说的，“认真生活的人，值得被生活厚待”，他们都不是游戏人生的人，偏偏都过得不如意。吃得满嘴流油的米佳，对这个曾经蹭不出火花的男人，生出一丝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情愫来。
04
两天后他们又约在一起，这次吃饭地点离各自的住处都比较近，因为没开车，石大磊要了一瓶红酒。
聊到跟着前妻留在北京的儿子，这个大男人眼圈发红，猛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米佳想起自己的窝心事，不动声色地陪他边喝边聊，一瓶酒下来，两个人都喝高了。
石大磊的酒量到现在还没练出来，这是米佳没想到的。吃完饭，石大磊坚持要送她回酒店，两人争执了几个回合，米佳只得同意了。
进了房间，石大磊毫无预兆地大口吐了，刺鼻的气味迅速从卫生间漫延开来。米佳赶紧打开窗子，又满屋子找排气扇开关，等她冲干净坐便器转过身来，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已经腿长脚长地倒在床上打起了鼾。
看着眼前的一团糟，米佳突然觉得有些伤感，她想起李海洋。他们夫妻之间除了生孩子这个梗，感情上并没有任何问题。
她知道这么做对李海洋是不公平的，毕竟作为一个老公，他没有做错什么，仅仅因为不孕的病根在他那里，这些年他承担的压力比自己要大得多。
一阵倦意袭来，米佳和衣倒进沙发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米佳醒来时天早已亮了，她发现自己好好地睡在床上，石大磊已经走了。
茶几上放着白粥、小笼包和一份小菜，一次性勺子和筷子工工整整地摆在一边。
她站着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心情大好，哼着小曲洗漱、吃饭、收拾，捯饬停当，优哉游哉地出门，婷婷袅袅地向公司大楼走去。
05
晚上卧在酒店床上，米佳正一边刷屏一边跟李海洋用微信聊天，石大磊也来信了。
“在门口”，简单的三个字让米佳心头一喜，内心深处瞬间生出大朵鲜花次第怒放的恣意和张扬来。
“老公，今天累了，拜拜！”顺手发送一个睡觉的表情包，关机。
石大磊从打开的门缝里强势地挤进来，一个足以让人沦陷的熊抱，既代替了幼稚的情话，也避免了面对面的尴尬。
接下来的一切驾轻就熟。
米佳缠绵在这个宽大的怀抱里，极力迎合着男人疯狂的索取。
因为新鲜所以兴奋，还带着那么一点儿愧疚：她明明是个好女人，竟然就这样跟老公之外的男人滚了床单！
紧要关头，她的意念再一次跳脱，她又一次站在上帝的高度，冷静地俯瞰这香艳的画面——两具赤裸的肉体沉浸在二人世界疯狂缠绵，良宵苦短，生怕错过一分一秒。
原来，上帝造人，是如此的邪恶而美好！
周末，李海洋开车过来接她。
五天不见，李海洋满心满眼的宠溺，这让心虚的米佳踏实下来。三十二岁的她一路撒娇卖萌，似乎又回到热恋时纯真、懵懂的青葱岁月。
米佳也知道，低伏和谦让不是李海洋的本性，是残酷的现实改变了他。
在外面吃过晚饭，他们兴致勃勃地回到家里，洗澡、上床，直奔主题。
渐入佳境之际，米佳看见李海洋的床头桌上摆着一尊小小的送子观音像，想到他总是跟神神叨叨的婆婆怼来怼去，她心生好奇：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李海洋正卖力地耕耘，在喉咙里哼哼哈哈地胡乱应付两声。
米佳不再追问，她只信奉那句老话“求人不如求己”。
收回思绪，不由得双腿下意识地勾紧了老公紧致的腰胯，心里暗下决心：李家的送子娘娘，我当定了！
06
单身的石大磊成了米佳婚外那张床上的常客，几次以后，他们之间竟生出老夫老妻的默契来。
在石大磊的目及之处，米佳既像个温顺的小女孩，又扮演着慈爱的妈妈，言行举止拿捏得极为恰当。为了安抚这个大男人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她也是拼了。
财务部的李姐正遭遇更年期，对公司上上下下的八卦格外感兴趣。当她听说米佳跟石大磊是大学同学时，在楼梯口跟米佳吧啦吧啦：
“这大磊也是个情种，都离了快一年了，咋还走不出来？这不，有人给他介绍个大姑娘，大家都认识的挺好的一个人。人家姑娘加他好友，好几次了他愣是不通过。你这个老同学也该劝劝，他可千万别一根筋哈……”
米佳心里一紧，保持着皮相上的风轻云淡，借故匆匆离开。
再一次偷欢时米佳提起这个茬，石大磊沉默，继而粗暴地把她推倒在床上。米佳在心底打了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该抽身了。
两个月的进修即将结束时，米佳发现一向准时的大姨妈没有造访。第二天一早，捧着两道红杠的早孕试纸，她哭了个稀里哗啦。
她曾经做过千万次假设，没想到美梦成真的这一刻竟然变得这么不真实。想到这些年自己受过的苦，她的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头顶三尺有神明，她想到卧室里的送子观音，想到婆婆一向拜佛行善，她的心里充满了感激。比起试管，这次是实实在在的自然受孕。
命运，还是眷顾她的！
她用微信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李海洋，要他马上来接她回去，然后给分公司业务经理挂电话，说家里有事要处理，需要提前几天结束学习。业务经理是个和善的中年人，很爽快地答应了。
这边通话刚结束，李海洋的电话迫不及待地打进来。
这个男人大概乐疯了，他语无伦次地宝贝佳佳地叫着，上一句在感谢菩萨，下一句又说上帝保佑，接下来又死缠烂打地要求把孕纸拿给他看。
在他的狂轰乱炸下，米佳答应拍照片发给他，这才挂了电话。
07
米佳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如释重负的疲惫感一浪一浪袭来，她索性放下收拾一半的行李，安心等老公到来。
她微闭着双目，几年来的求子之路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回，一次次希望破碎，要个健康的宝宝成了可望不可即的梦，在遥远的天边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跟石大磊上床，是她走入绝境退无可退时的无奈之举。第一次酒醉后同居一室，启发了她的心智。人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既然一条路行不通，一定还有其它的路可走。
她之所以选择石大磊，不仅是因为他识趣地自投罗网，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婚姻羁绊，米佳不是没有底线的人。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当初米佳纯粹是在赌。
如果她能赢，神不知鬼不觉地退步抽身，回家安安稳稳相夫教子去；如果赌输了，回归之前也要斩断这段奸情，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今天是石大磊去北京的第五天，她已经两天没有他的消息了。自从听到财务大姐的八卦决心退出后，米佳的心思就淡下来，他不联系她绝不主动找他。现在，他也许正在曾经的家里，使出浑身解数打造好爸爸好老公的人设吧。
她打开微信，给石大磊留言：培训结束，今日返程。永远不见……
她微笑着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
一阵倦意袭来，米佳很快睡着了。
意识朦胧中，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问：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另一个迅速跳出来：问这个有意义吗？
是啊，孩子是谁的，谁还管得了那么多呢……
李海洋要的是婚姻，自己既要婚姻也想要孩子，是这场奸情，成全了他们各自的心愿。
这世间的爱啊，带来的不一定全是喜与乐。悲与辛，也是爱的常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