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高血压
临街的底楼看上去已经很有年代,不知道哪个路过的瞬间记住了它。
那天早上昏沉沉醒来,睡过一夜的头仍然在疼,被不明生物嚼食的恐怖感觉。第一反应就是血压。
在临界点徘徊的血压已经很久,成了一颗隐形炸弹。然后就想到那个地方,那个在老旧街区老旧房屋的小的私人诊所。这样的私人诊所其实是靠着给一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卖药挣钱的,附近居民处理小病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个几乎没有什么坡度的台阶让我记住了它,很方便轮椅进出的。
其实很远,只是因为它没有台阶。大概有半小时路。天气很好,依然有风,满眼都是换了春天衣裳的人,带着春天的脸色奔忙。头还在疼,一路都在想,血压总有一天会到了不得不每天吃药的程度。那些潜伏在体内总有一天会发作的疾患不知道会在哪一个早上变成一种命运横在眼前,不知道我是否还能从床上爬起来。
尽管坡度很小,推着轮椅上去还是有点吃力。一个穿着白大褂有点秃顶的男人打开门沉着脸问我:你要干什么?量血压,我说。进去问他要不要挂号,他说不用。明显感觉到他不想理我。这种医院量血压是不收钱的,所以他们也不愿意做这件事。看到他桌上的水银血压计还是决定就在这里量,他不愿意也不会撵我出去,如果收费我也会给。
紧随我身后进来一个女人,说自己感冒了,嗓子很疼,我说你先看吧就躲到一边。多少还是有点害怕感冒。
那个女的看完病果然买了很多药。
坐到血压计前我有种近于窒息的感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一个瞬间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看到血压爆表的恐怖时刻。没过脑子,竟然看着那个医生说了一句我有点紧张。医生口罩上面冰冷的目光扫过我,低声说了一句:你不会不要紧张。这是个多少有点荒谬的时刻。
170—95,医生报出这个数值的时候我竟然感到释然。没错是真的高了,不用担心了。此刻我仍然头脑还基本清醒,能对外界刺激做出准确预判能也感知他人情绪,此刻我依然能看到窗外春天的有阳光甚至看到了窗外街边一颗树上新发的嫩叶。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一切都成了事实放在你身上,不过如此。治疗焦虑最好方法就是焦虑成为事实。
恍恍惚惚说了句谢谢就出来那个诊所,在飞驰而过的车流里走过一段感觉想要虚脱,脑袋已经变成了一个有点魔幻的战场,旌旗雷动‘
然后就坐在路边很久。
即使那个大夫说了不收钱,我也应该给一点。要坚持住先回家,躺倒床上之前要先喂猫。还有家里一点菜都没有了,但是冰箱里有剩饭。这个血压继续向上会怎样?所有这些思想在脑子里上下翻卷,就像天上的风带来的沙子,浮动,着落,一片昏茫。
这么快吗?明明人生一无所有,已经要与身体告别。每一种疾病的症状都是身体逐渐衰败的表征,是长路上一片渐浓的暮色,不管愿不愿意承认,它就在眼前。
这几天总是想到L。她是朋友里我知道最早吃降压药的,药就放在随身包里,和她的烟在一起。和她还有另外几个朋友出去吃饭,她也还是会喝很多酒,也没有什么减肥计划,用脚尖挑着鞋,架起腿支着夹烟的手,白色的烟雾经过嘴仿佛也沾染了口红,已经不是纯粹的烟草气息。最重要的是她每天都很开心。听说最近陪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小很多男朋友。隔几天开很远的车来看她,这无疑就是最好的药。
在她离婚之后,每次见到她身边都是不一样的男人。每一个都带着地老天荒的架势住进她家,吃她做红烧肉水煮鱼,在那张宽大的床上享用她丰腴白皙的身体,最后又带着自己的衣服走掉,回到糟糠身边过小日子。
身边的男人来来去去,她成了一个人任何事都不太在乎的人,依然会在冬天穿着裙子夹着烟赶赴一个又一个夜场,历练出了万种风情,血压也慢慢高了。
离开家的时候没有和任何朋友告别,也不再联络。不知道她近来怎样。近来怎样将来怎样其实也不必说不必知道。大家都有自己的命运,总会朝着从出生就锁定的方向走。甚至高血压,也成为一种宿命。
每一段经历都会留下痕迹,身体上的痕迹。
在我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我的身体之内,隐秘涌动的血流正在成为一种伤害,促成这种伤害的也正是它所承载的生命本身。
在这个有风有阳光,树枝间已有新绿蓬勃的春天里,我的血压彻底升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