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2
元和五年,天上出了月蚀。
满朝文武没人说话。卢仝在破屋子里头走来走去,走了整整一夜,油灯添了三回油,赤脚婢裹着破被子看他,不知道这个老人在急什么。天亮的时候他坐下来,研墨,提笔,写下了那首后来被人骂、被人恨、也被人一辈子记着的诗。
“呜呼!人养虎,虎啮人。天惑帝,帝惑天。日月蚀,星辰错。君臣颠,父子薄。”
他写完了,搁下笔,看了看外头的天。天已经亮了,月亮看不见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诗寄给了韩愈。韩愈回信只有四个字:“工极恨浅。”
卢仝想了很久这四个字的意思。后来他明白了。工极,是说写得好,好得不能再好。恨浅,是说骂得太露骨了,浅了,不够深,不够藏,谁看了都知道在骂谁。
果然,仇士良知道,王守澄知道,那些权倾朝野的宦官们都知道。但他们没有动他。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老头子,住在破屋子里头,吃邻寺和尚送来的米,你杀他做什么?杀他反倒显得你怕他。
但他们会记得他。
他们会记得清清楚楚。
大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长安。
卢仝不该在那里的。
他本在洛阳,本在那间破屋子里,本可以像往常一样,啃着芋头,读着书,听着长须奴和赤脚婢拌嘴,平平淡淡地再过一天,再写一首诗,再活一阵子。
可偏偏有个朋友从江南来,带了新茶,说要请他品鉴。偏偏这朋友约在长安,说京城的茶馆里有一把好壶,不用这把壶泡,这茶就白带了。偏偏宰相王涯也听说了这事,说既来了长安,何不来我书馆一坐,我那藏书楼,玉川子你就不想看看?
王涯的藏书楼。这四个字像一剂毒药,卢仝明知道不该喝,还是端起来了。
他这辈子什么都能扛住,就是扛不住好书。
那天傍晚他走进王涯的府邸,书馆里灯火通明,几个文人已经在了,茶已经煮上了,王涯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笑道:“玉川子,你终于肯出山了?”
卢仝摇头:“我不是出山,我是来看书的。”
王涯大笑。所有人都笑了。气氛很好,很融洽,茶很好,书也很好。卢仝在书架间走来走去,手指抚过那些精装的卷轴,心里头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哀。他想,这些书,这些字,这些人类最聪明的头脑耗费一生写出来的东西,它们被整整齐齐地码在这里,像码好的柴火,等着被谁烧掉呢?
他没想到,这句话会一语成谶。
更没想到,谶的不只是这些书,还有他自己。
酒过三巡,王涯留宿。卢仝犹豫了一下。他不太想留,长安城最近的空气不对,像暴风雨前那种闷,连麻雀都飞得低低的。可王涯盛情难却,又说夜里要给他看一部宋版的手稿,卢仝的心又动了。
他留下来了。
那部手稿他看到了。很晚才看,看完之后久久不能入睡,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槐树哗哗地响,像有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
他忽然想起韩愈那句话:“工极恨浅。”
原来真正深的恨,是连恨都不必说出口的。是等你睡着了,等你毫无防备的时候,一锤,两锤。
后半夜,喊杀声起来了。
卢仝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那些声音太不真实了,像有人在舞台上念错了词,又像风吹过破屋的窗纸,呜呜咽咽的。他披着衣服走到院子里,一个家仆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满脸是血,张嘴要说什么,一支箭从后面追上来,穿透了他的喉咙。
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瞪着卢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