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滴追忆总是情(散文)
文/侯然(蛩嘶蝉语)原创
儿时最初的记忆是,终日躺在奶奶怀里,不停的哭泣。而奶奶却温和慈祥的搂着我,轻轻的摇,耐心哄我入睡。
仿佛做了一场梦,往日的情景,依然那么清晰!
奶奶从来都是,宁愿苦了自己,也善待他人的。她常教我们要善良做人。
听父亲说,六零年,二姨奶带姨大爷一家人 ,为渡饥荒,在奶奶家住了半年。奶奶本也拮据,却仍倾其所有,一个钱掰成几半花,勉强才度过灾荒。
还有一年过年,身为篾匠的爹爹,从大队割来二斤猪肉,喊舅爹来吃。前庄舅爹一家几口,拖儿带女,竟将猪肉吃去大半,父亲连两块也没吃上,奶奶却没有半句怨言。
无论是在庄上还是村里,奶奶也从未与任何人红过脸,她的脸上永远挂着慈祥的笑容。
奶奶一生命运坎坷。她的第一次婚姻,很幸福,然而,却好景不长,没几年,她丈夫,与她唯一的爱女,都相继被病魔夺去生命。后来,经媒人说合,奶奶又与爹爹(即爷爷)组建了家庭。而爹爹是篾匠,为人也忠厚老实,从小就离开故乡,到异地谋生。爹爹的父母,与唯一的弟弟,也都过早的离开了人世,独抛下他一人,尝尽了人世的辛苦。爹爹自与奶奶结合以后,生活才从此安定。
爹爹与奶奶,先租住在张庄一地主家里。地主婆极坏,连奶奶向外泼盆水,也遭她指责。后来,爹爹凭篾匠手艺攒的钱,买了宅地,建了老宅。爹爹与奶奶这一辈子,只生育了两个儿子,却无女儿。奶奶做梦也想有个女儿,婶婶嫁来时,便让我喊婶婶老姑,一时虽颇觉奇怪,日久也就习惯了。
奶奶将我们兄弟姊妹带大后,又去叔叔家拖大了堂弟堂妹三人。叔叔退伍后,一直在南京一饭店当厨师。婶婶好吃懒做,她爱打扮,爱招摇,三天两头上街,还常在外赌钱,夜深才归。叔叔常年在外,家里的事,他顾不上。而婶婶又啥事不问。家庭琐事,洗洗涮涮,拎水做饭,打理菜园子,照管堂弟堂妹,甚至收割地里庄稼,全落在奶奶一人身上,她一天到晚也没个闲的时候。一次,奶奶去屋后水塘拎水,一不小心栽进水里,若非邻居发现的及时,将她拉起,真就危险了!
奶奶的一生,异常节俭。她自己从不舍得吃一点好的,就连亲戚探望时,送她的一点营养品(一般也就是几筒细挂面罢了),她也舍不得吃一口,而是变着法地都装进了我们的肚里。而我那时却还傻乎乎的以为,她真不喜欢吃呢。家里若难得,做顿好的,母亲装一碗,让我端给奶奶,也都被她执意拒绝。她却端了寡淡的饭菜,似乎吃得津津有味的很。长大后,我才明白,奶奶是想把好的,都留给我们吃。她是打心眼里疼她的孙子,孙女儿。
我们五姊妹从小,都由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晚上都一咕噜钻进奶奶被窝里,有说有笑,又唱又闹,一张大床,全挤得满满的。奶奶由着我们闹,从不嫌我们吵。每晚睡前,我们缠着奶奶讲故事,奶奶的故事,永也听不厌。奶奶爱讲一些古老的故事,我们听时,都异常的安静_现在还记得,奶奶说过的一个“门栓者,老吊者,快给奶奶开门嘞”的故事,实难忘记!
而在当时,尤其是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吵夜,还不停的哭,也不吃东西(但红薯除外)。奶奶便没日没夜,将我兜在怀里,饿了就给我吃两口红薯。邻居都说,我是靠了红薯,与奶奶昼夜的照顾,才活下来的。而那时,奶奶的怀抱,就是我最安逸的摇篮。奶奶实在困了,就倚门在小凳上坐一坐。实在瞌睡得厉害时,头不由地就垂下来,却又陡然惊醒。她打几个盹,再勉强抱我起来遛两圈,如此往复。后来,她也因而就犯下,一稍坐久,便打瞌睡的毛病,而这全拜我所赐!
因家里家外的事忙不完,几块旱地水田,还有屋前一个菜园子,便耗费了母亲几乎全部的时间与精力.,母亲便很不耐烦我们的玩皮吵闹与少不更事。那时,在我们的眼里,母亲是颇严厉的。也几乎没一个孩子,敢当面违逆母亲的意志。而偏偏,我又是个极不聪明,与有眼力见的人。往往挨母亲的打骂就多。每当这时。都是奶奶将我拉过一边,紧紧搂在怀里。奶奶简直就是我的避风港与保护神,每到风高浪急的时候,都是奶奶在庇护着我。
后来我上了学,读书也很用功,书常常要读到深夜。也全是奶奶,在幽暗的煤油灯影里陪我,给我以无尽的温暖与鼓励。她常拿出平时舍不得吃的白绵糖,泡一碗糖水默默地端给我,嘱我注意保重身体,而她自己却连一口也舍不得喝。
有一年,奶奶患了白内障,什么也看不见,就去南京的二姨奶家,由姨大爷带去医院治疗。一去便待了几月有余,这可把我们想坏了,隔两天便去庄后大路上眺望,却没等着,心里就空落落的,像被什么揪着,一劲就盼着奶奶能早点回。便在无数个梦里,喊着“奶奶”,惊醒时,却已泪流满面。
后来,奶奶随了婶子,去了县城,租房带孩子念书。待约半年有余,她差点没把命给搭上。 是父亲和大弟,用一辆板车,将已虚弱无力的奶奶拉回我家。至那时起,奶奶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她整天不是卧床,就是被父亲搀到院里躺椅上,晒一晒太阳。有时,与串门的邻居聊天。她总提和婶婶在县城时,吃不饱,差点一条命丢在那里。
后来,由于父亲与母亲的细心照料,奶奶一直活到九十四岁,才撒手归去。
我是个不善表达的人,只是每次回去,都尽量多买些奶粉类的营养品,孝敬奶奶,我们都巴望奶奶长寿,跟着我们一起享福。我们兄妹与奶奶的感情很深,每次不管谁回来,都给奶奶带上一大包好吃的。 有时奶奶病了,什么饭也不想吃,是冲泡的奶粉,一次次让奶奶挺了过来。这是后来听母亲说的。
但我还是不及大弟细心。大弟每次都耐心的将附着在奶奶眼睑周围顽固不化的眼屎,小心翼翼的清理干净。他还常给奶奶修剪指甲,而我却往往忽视了这些。 但奶奶却一点也不在意,她逢人就说大孙子在南京买的房子,有多大多宽敞,其实她老人家一次也没去过。而我几欲带她过去住一段时间,也都被奶奶与母亲拒绝,大概是觉得年龄大的人不宜出远门吧,而我连想尽最后一点孝心的机会也没了。
奶奶火化那天,看着奶奶从火化炉里出来,却变成了一小撮骨灰,我的泪在心里早淌成了一条河。我默默的开着车,车上载着奶奶的骨灰(是由叔叔抱在怀里的),想起奶奶对我种种的好,眼泪止不住的就冲出了眼窝……
后来每次回老家时,看着堂屋家堂柜上放着的奶奶的照片,依旧那么安和慈祥的模样,往事便又像一幕幕电影,似乎以往的每个情结都还是那么的清晰,只是心里却会止不住涌上一阵酸楚。
有时,真悔恨自己没趁奶奶在世时多尽孝心,哪怕多给她老人家喂喂饭,洗洗脸,常陪她聊会天,也不至留下这些个遗憾。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