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人与狼

       山里的黄昏，是最热闹的、最壮观的时刻。太阳如火轮飞旋在远远的山峦之中，片片红霞是它旋出的火花。远远望去，所有的山都在燃烧。神秘的森林因光线不足，显得更加阴暗，更加神秘。这时，是百鸟归巢之际，只听得一片鸟叫声。有尖利的、低沉的、缓慢的、快速的。往日这种杂乱的合唱会维持到天完全黑下来。可今日它们的叫声与往日的不同，显得更复杂、更乱，情绪也极不稳定，到处乱飞，叫声中还夹杂着一丝惊恐。

　　森林外，一个健壮的男子，拖着右腿，艰难地走着。他低下的头，使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从他不时划动的手臂，可以猜想到他在忍受着苦痛......夕阳的最后余晖洒在他宽厚的背部。

      真是个鬼地方，连个山洞也找不到。真他妈的。今晚只能在树林里过夜了。这条腿又叫人受不了啦。唉！想不到堂堂的男子汉，会落到这种地步。那高高的山崖，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从那上面跳下来，怎么会没完蛋？真是命大、福大、造化大，也许这就是奶奶说的天意吧！哦！鸟儿叫得多好听啊！在城里永远听不到这么多鸟一起叫，也永远感受不到大自然的美好。怪不得有人将女孩子的歌声，比喻成百灵鸟的叫声，有道理。这只鸟的叫声，好像姗姗的说话声与歌声。可姗姗哪能体会我现在的感觉，哪能明白我现在的处境，哪能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唉！怎么会想到她？那亲热的时代早过去了。要不是她，我也不会想到自杀，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一个没有文凭，没有学问的男人是不值得别人爱的。算了，不想这些事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呵！天边的夕阳与红云是多么的美，我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景色。太阳像我负责的锅炉里的火焰，把天与地烧得通红。烧吧，火焰，烧出热烈，烧干寂寞。让我感觉天与地的存在，我自己的存在。想想自己确实不值得人爱，我是怯弱的男子。现在我害怕孤独，希望有人能陪伴我，可这只是一个空想。没有，没有人会来。唉！当初我怎么会有勇气自杀呢？我真有点后悔，真想给自己几个耳光。天已快黑了，得休息了，明天还得想办法，走出这座山，不然我会在这深山里悄悄地完蛋。哎哟，腿又给碰了一下，又在流血了。

      他解开腿上包扎着的一块破布，让一条露出白骨的腿，在夕阳下痛苦的抖动。他用布擦去伤口边的血迹，动作是那么轻、那么柔。鸟儿们在树枝上发出惊讶的叫声，他抬头望着鸟儿笑了笑。太阳的余晖在他黑黑的脸上，涂了一层暗淡的光泽，两排雪白的牙齿，在阴暗的森林里特别的醒目。他在用水壶的冷水冲洗着伤口，用从衬衣上撕下来的布条擦着血水。布变红了，腿下的土地也渗进了红色。血腥味在森林里弥漫开来。他扎好伤口艰难地站起，一步步地走着，去寻找树枝，点燃夜晚陪伴他的篝火。

      他不知道，在不远的树丛里，一只不久前刚被人打跛腿的老狼在盯着他。肮脏、混乱的灰毛都已卷在一起，被山风吹得一撮撮地翘起。它没有动，只是站着紧紧地盯着他，两眼发出贪婪的目光，两只耳朵不停地耸动着，好像在偷听什么；猩红色的舌头，不停地翻动好像对到嘴的食物有点迫不及待。这是一只不怕人急于复仇的狼。

      静了，一切都静了。鸟儿在夜色中睡去；连山风也好像忍受不了夜的折磨，发出轻轻的叹息。夜空中的月亮，带着长长的相思，投进大地的怀抱。森林是山的长发，在大地与月亮的亲吻中摇曳。只有他身边的那堆篝火，不甘寂寞，在顽皮的跳跃与争吵，但声音刚刚跳出，就被夜吸收得干干净净，像什么也没发生。篝火旁，他熟睡着，大概是做了什么美梦，脸上还浮现出一丝微笑。因为寒冷，他曲着身子，像个刚出生的婴儿那样，睡得那么安详。

       这时，那只跛腿狼从草丛中站起，一步步的、小心的朝他走来，两只细小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点鬼火，使森林更阴森可怖，近了，近了，微弱的火光映清了它的脸、它的身躯，它那粗大的尾巴。只有几尺了，它兴奋得毛发耸起，耳朵不停地抖动，那张开的嘴，也似乎在狂笑。望着还熟睡的他，它感到了胜利，闻到了血腥味。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地动了一下身子，似乎想坐起来看看。狼呼地一下就扑了上来，带着一股风。他感觉到了，一种最原始的本能促使他就地一滚，躲开了狼的攻击。狼并没有让他有多余的时间思索，转过身又是一个“恶狗扑食”，跳起来从空中扑了下来。这回他没有躲开，被狼压在了下面，而他两只粗壮的手也同时抓住了狼的脖子。狼的两只小眼睛紧盯着他的脸，使他有些惧怕，但本能的生之欲望在支撑着他。狼那猩红的舌头，就在他眼前晃动着，嘴里吐出的气息，使他感到难受；狼的前爪在他的胸膛前抓动着，划破了他的衣服，他的肌肤。在生死的搏斗中，双方都忘记了受伤的腿，一心一意地想致对方于死地。狼想摆脱他手的控制，就不停地摇动着脑袋，而他却紧握着手，卡住它的脖子不放手。一个挣扎，一个不放，相互僵持着，慢慢地消耗着体力，特别是他，好像已处于下风。狼的大嘴离他的脸越来越近，他睁大了眼睛，稍微抬起头，一个劲地想把手臂伸直。可腿却一摔脑袋，挣脱了他的双手，朝他的大腿伸去。尖利的牙齿，钻进了肉体，一块肉夹杂崐着破碎的布片瞬间到了狼的嘴里。狼得意的嗥叫了一声，喉咙发出一声响，那块肉就滚进了肚里......

       撕心裂肝的疼痛，使他发出一声令人心寒的惨叫。但他没有停止搏击，一种愤怒感，使他伸出手，朝正在吞食他肌肉的狼狠狠打去，一拳打在它致命的腰上，狼也发出了一声哀嗥，窜离了他的身边，在离他只有几尺远的地方望着他，舌头不时舔着嘴。他靠在一棵树下，急促地喘息着，山风仍在吹动着，篝火也还在燃烧。慢慢的整个森林似乎又恢复了和平的气氛，可这是大战前的沉寂。在安详中双方还在交战只是在比勇气、比智慧。

　　他靠在树下望着那只狼，而狼也盯着他，两双眼睛对视着，互相窥探着，谁也不愿退一步。一边是生的欲望，活之勇气；一边也是生之欲望，复仇之心。他们的区别是内心，人为了生是为将来而生，而狼是为了自己而活，为了那可怜的复仇之心。他的眼里是坚定，是毫不退让的决心，而它的眼里是贪婪、恶毒与凶光。他在冷静的等待中，还有一点轻松，他拿出一块饼干放进嘴里，不时用一声口哨来划破一丝胆怯，不时地把头转向别处。他又一次吹响口哨，哨音未落，狼便像闪电一样冲了上来，这也许是狼的狡猾吧。他连手也没抬起来，就给它咬住了臂膀，头一摔，又一块肉给它撕碎吞进了肚子。他发出一声惨叫，痛得躺倒在地。狼又第二次扑上来，一种生的欲望，使他坐了起来，并且也向它扑去。人与狼抱在了一起，就像朋友或者情人之间的拥抱一样，那么紧，那么热烈，谁也不愿放开。他的头紧抵住狼的下巴，而手抱住了狼的身体，自己紧贴在狼的身上。狼在挣扎，它的四肢在他身上撕抓着。他的衣服烂了，上身已差不多赤裸了，肌肤也被划烂了，流出血来。可他不想放手，只想战胜它，能使自己活着回去，一切的疼痛他都感  觉不到。森林无声，连山风也惊恐得闭住呼吸，星星在夜空中凝视，连眼睛也不敢眨下，多嘴的鸟儿们再也不敢大声喧哗，天地之间的万物都在观看这场生死决斗。人与狼僵持着，谁也无法攻击对方。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双方还是那样，一个抱着，一个挣扎着，谁都没叫；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篝火在烧，红光映出他们的身影。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稍微动了一下，狼仍在挣扎。

　　突然，他抱着狼一起滚向火堆，离火越近，狼挣扎得越厉害，终于他们都滚进了火堆中。火光里狼发出阵阵惨嗥，他没叫没喊，只是紧压着狼的躯体。火在他的四周燃烧，烧着了他的衣服，他的肌肤，烧光了它的毛发，烧烂它的皮肉。它不停地划动着四肢，想挣脱开，但没有，它已没有力量挣脱那双有力的手，只能发出惨嗥。崐整个森林被狼叫声惊动了，鸟儿们纷纷起飞，象是在变换着角度观阵。时间一点点过去了，随着狼的一声长嗥，他滚出火堆，躺在青青的草地上，而狼也想挣扎着站来，可终于不能，又倒在火堆中。森林里一处片惊叫，接着又是安静......

      黎明。鸟儿们在讨论着灰烬中的那只死狼，它身上的灰毛已所剩无几，腰部、腿部已露出粉红色的肉末，它现在比活着的时候更难看，但要比活着的时候显得善良，两只小眼已没有了凶光，反而多了几分悲哀。鸟儿们的吵闹声，惊醒了他。他看见阳光从树叶中钻出，落在他的身上，高兴地笑了，他想爬起来，但一阵疼痛使他皱起眉。他伸出手抚摸着遍体是伤的躯体，摇摇头又高兴的笑了。

       我还活着，真是幸运。那只狼呢？哈哈，在那灰烬中躺着。想想真是不可思议，我来时，死的决心是那么大，而现在活的愿望也那么强烈。也许这是自然给我的力量，想想那天跳下山崖后，躺在草地上忍受肉体上的苦痛，看着蓝天、太阳、雄鹰、青松还有身旁的小草、小花与石头，便忘记了苦痛，忘记了烦恼。我感到活着是多么有意义，多么幸福。大自然给了我理智，使我产生了生的欲望。我不想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的事在等着我去干。我要回去，我得走出这片森林，我要去跟朋友们聊天，我要呆在父母的身边，我还要去烧那个锅炉，我不要去见姗姗，对她说，爱情已去友谊还在，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不知是种什么力量，使他站了起来，挺起布满血痕的、赤裸的胸膛，艰难地迎着太阳走去。鸟儿们在高声的欢送他。他走了，离开了森林，慢慢地、慢慢地，背影终于消失在山坡的那边。整座森林又只剩下了这些鸟儿们。太阳在天上，照着那只死去的灰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