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谲红尘噬人性——读霍达的《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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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需要有不完美的人来衬托自己的完美,需要用无聊的话题来打发自己的无聊。
“她把床上的被子挪开。枕头,德子拿走了一个,还剩一个了,摆到当间儿。然后,平静地躺了下去,把雪白的床单蒙在自己的身上。炉子里,煤球在静静地燃烧,一氧化碳气体在密闭的房间内无声地蔓延,蔓延……”这是霍达的中篇小说《红尘》中德子媳妇离开让她饱尝辛酸的世界的最后影像。一个苦命的女人,经过两次“解放”,本该过着正常人的生活,但是红尘世界,充满诡谲,人心叵测,让她看不到像正常人生活的希望,她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无声无息地离开。她所经历的苦难,就连与她相伴二十多年的、老实巴交的丈夫德子也没有真正的理解。她的死,不由得不让人想起鲁迅先生所言的“吃人”社会的狰狞怖惧。
一部中篇小说,《红尘》截取特定的时空切片,把镜头对准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卑微的几乎可以落入尘埃的普通人。尽管出身卑微,甚至卑贱,但是他们都有强大的心脏、丰富的想象力、能说会道的口才、捕风捉影的本领和咬耳根嚼舌头的能耐。从时间跨度上看,作品以从旧社会到十年动乱再到拨乱反正三个历史时期为时间轴,以北京一个大杂院为活动舞台,以其间生活的几户人家为故事的人物。作品没有描写宏大的场面、没有纷繁复杂的人物关系,也没有什么高大上的光鲜亮丽的人物形象。平凡的人,寻常的生活,普通的人际关系,正是这些“普通”才熏染出浓郁的“红尘烟火味”。
一个几家共居的四合院,最大的官是街道主任孙桂贞,一个典型的会钻政治空子的投机分子,并能够把手中掌握的权力能量最大限度地释放。解放前,身为厨子的丈夫因为一手好厨艺被国民党军官看重。军官逃往台湾时顺便把厨子也掳走,变成自己的专用厨子。外人不明就里,孙桂贞浑水摸鱼给自己搞了张“光荣烈属”的证明。凭借这张证明,孙桂贞摇身一变成为街道办的主任。她带着女儿和傻儿子疯顺儿一起度日,因为有小叔子白天挣钱补贴,晚上抱团取暖,日子过得幸福和谐。在孙桂贞的眼中,街道就是自己的,自己就是街道当家的。只要有利的,她都会不遗余力地从中间占好处。其敏锐的洞察力一旦感受到风吹草动,她就会想方设法规避风险。女儿插足破坏别人的家庭在当时是不能容忍的,但她巧用心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化险为夷;与小叔子不明不白地睡在一起,也是不光彩的,一旦被捉奸在床,会身败名裂,但她白天一身正气,与小叔子划清界限,这些年相安无事;明知丈夫没有“为革命献身”,且知道逃往台湾,她能够想方设法遮掩粉饰,对自己及其家庭光鲜的形象不会造成影响。因为精明强干,因为嗅觉灵敏,所以孙桂贞“统治”着她所生活的街道。
显而易见,有这样的领导辖制街道,人们很难以正常的方式生活。梁医生是医术相对精湛的,但是在上山下乡之风席卷之下因为家庭困难没有响应国家号召而被“贬”为庶民。妻子抛下三个孩子残忍地与人私奔,让一家人原本就艰难的生活更加拮据。尽管生活苦难,但是身为医生救死扶伤是自己的天职。正是有着这样的职业担当,梁医生即使被“开除”,也没有卸下治病救人的重担。可是,好心好意帮助病人解除病痛,却被孙桂贞扣上“非法行医”的帽子,结果可以想象。因为慑于孙主任的“淫威”,梁医生只能把痛苦与愤怒埋在心里。赡养老母亲、抚养三个女儿,没有工资的梁医生生活得艰难不言而喻。
与梁医生敢怒不敢言不同,妻子与别人私奔的马三胜和他母亲的生活因为马三胜活泛的大脑境况要好得多。只不过,一身油气的马三胜是个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家伙。因为懂得孙主任掌握权势的威力,所以尽管对她一肚子的怨气,但表面上还是阿谀奉承;因为工作的清闲,所以只要有时间就满街串,探听各种小道消息,然后随处散布;因为自己是贫下中农,是根清苗正的工人阶级,所以他就可以在梁医生面前、德子媳妇面前摆架子,欺凌他们。在家里养鸽子,任鸽子满院飞,导致鸽屎遍地;他半夜溜墙根,偷听别人家的秘密;他无所顾忌地在德子家的屋顶走来走去,踩烂瓦片,致使下雨德子家没有一处不漏……从所作所为看,马三胜属于典型的二流子,遇弱则强,遇强则弱,见好处就上,见不好就溜。正是凭借着投机钻营,不论社会怎么变化,马三胜与他老娘的生活都没有受到多大的冲击。与马三胜同样德性的是黑子,他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还算安稳。可是,随着“清算”之风席卷全国,四合院也难以幸免。政治之风的威力是可怕的。黑子的父亲给地主家做打手的黑历史被扒出来,平静的生活被打乱。黑子的母亲因为丈夫成为批斗的对象。摆在黑子面前有两条路:与母亲划清界限和把母亲送回乡下。两害相较取其轻。——黑子的母亲回到举目无亲的乡下,这样既保住了黑子的清白身,还保留了工作。经过这一突变,黑子的人性开始扭曲,他想方设法给比他生活过得好的人使绊子,寻找一切机会报复给他带来痛苦的人:寻找机会,伺机把孙桂贞与小叔子捉奸在床;得知德子媳妇辛酸的“黑历史”,不是给予同情,反而在批斗会上对她极尽迫害之能事;对于弱势者,不是同情和怜悯,而是戏弄打压。
而在小院中生活的人中,德子夫妻俩遭受的屈辱和经受的苦难是最大的。与其他几户长住人家不同,德子两口子住进小院时间不长。德子以跑人力车维持生活,而德子媳妇更多是蜗居在家里,照顾德子的生活起居,只有星期天的时候德子拉着媳妇到外面欣赏世情社会的风景。穿着考究、打扮入时的德子媳妇坐在德子的车子里,不紧不慢地在大街上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因为是外来客,左邻右舍对他们的历史无人知晓。夫妻俩似神仙眷侣般的生活让街坊邻居羡慕不已,加上夫妻俩对人客气,所以颇受人们的喜欢。不过,马三胜和黑子对他们更多是嫉妒,甚至恨。可是,两口子这种平静的生活因为政治之风的肆虐而发生彻底的改变。孙主任响应国家的号召,组织街道开展“诉苦”运动,以揭露地主阶级和资本家的罪恶。因为触动了德子媳妇内心的最痛处,所以她痛哭流涕地向大家诉说着自己遭受的屈辱。德子媳妇,本来是谜一样的存在,经过自己亲口控诉,谜底揭开,人们隐隐约约知道了她的过去、她从事过的职业。于是,“窑子姐”的称呼慢慢在街坊邻居间传开,原来对夫妻俩友善,还带有几分羡慕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怪异起来。这种巨变给夫妻俩的生活带来的冲击可想而知。不到十岁被父母卖进青楼,遭受老鸨和嫖客的凌辱。全国解放,她才从暗无天日的生活中逃出来。有了自由身,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能够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这对德子媳妇来说是最大的幸福。所以,与卖苦力的、老实巴交的德子组成家庭之后,她倍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活。可是,美好的生活因为自己“响应号召”被彻底葬送。左邻右舍的冷言冷语,丈夫对自己的嫌弃,甚至嫌恶。周围的人除了疯顺子对她投之以善意,没有谁再用正常的眼光注视她。美好的憧憬被现实一点点击碎,幸福的希望被扭曲的人性慢慢吞噬。面对这种天堂跌入地狱的残酷,德子媳妇在丈夫弃她而去之后只能选择与冰冷残酷的现实告别。
梁奶奶是善良的,她对社会的不公有过抱怨,但对弱者没有施与暴行;疯顺子因为傻,他也许不知道什么是善恶,但却用自己的行动平视周围的人;德子原本是善良的,但是迫于世俗和别人的闲言碎语,他也变成间接的施暴者;孙桂贞、马三胜、黑子等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之私,他们充分地利用自己拥有的“权力”,对弱者施暴踩踏。尽管他们能够得到一时之快,但是在他们的灵魂深处也同样是被施与“极刑”的弱者。只不过,他们没有意识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