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螺陀_19
再次看到龟背竹时，身姿比以前挺拔了。此刻它并不在花坛，花坛被围挡着施工，它则暂时置身在篮球场的看台角落里。
鸡腿老师持着缠群青色PVC电工胶带提手的锌铁皮长嘴花洒壶，按照每盆花的习性浇灌着。
“老师，花坛这会要干嘛？”
“新学期了，说趁着季节改造一番。”鸡腿老师说着，也转身看向封起来篮球场花坛，继续说到：
“山上的中学彻底关闭了，有两棵冷杉要移到这里，坑儿都挖好了，下午估计就要吊装栽种了。”
听得此处，美玉是很相识这两棵冷杉的，不由得思绪便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下午。
地点是山上初中的校口，大门是每日2点10分准时开启的，此时聚集着等待的同学们。每当此时，大抵是美玉跟着一帮同学奔跑打闹着。初彤则会站在她们姐妹三人之间聊着天。
这日则不同，两人各自不同原因落了单，凑在一起聊天抵御着无聊，以至看到花坛都不顺眼。
“这里种冷杉干嘛？枝杈也不修剪，一棵占了整个花坛!等开了门，想抄个近道都碍事！挡手又绊脚！”美玉看着身旁花坛向初彤抱怨着。
“这你就不懂了吧!”
“还真有说道？”
“冷杉有它百折不挠、坚韧不拔的象征寓意，在校门口是让学生们学习这种品质的。”初彤自豪的解释着：
“不修剪底部枝杈就更有讲究了，你看附近那些树干秃秃的上面都是毛孩子们等着开门时刻的字，什么可笑的胡言乱语都有，也有更加可笑的所谓誓言!校门口是多庄重的地方，这两棵冷杉是少说将要树立几十年的，要是光秃的树干在这等着，还不刻满了字了。靠着底部枝条独占整个花坛，那些脑子过热的人就无法靠近树干去刻字啦!兴致上头时，只得用砖块石头在地上写写画画，风一吹，雨一下也就一笑而过了，不会留下来等着被嘲笑。”
美玉看着校口，果真除了两棵高大的冷杉，其余都是围绕他们的一些低矮灌木。倒是花坛的水泥台上、旁边住宅楼的墙面上有人用粉笔写写画画的抒情一番:
有异性互相多看一眼，及此歌咏爱情的；有同性互相多看一眼，及此发泄情绪的；有自己多看自己一眼，及此胸怀壮志的。
不得不暗自赞叹着初彤的理解透彻，只是嘴上并未夸奖：
“真的？还是唬我？”
“嘿，你个小傻子!你不信你姐，我的话!”
“校门开了！”美玉看到花坛下人头开始向大门涌动。
“快！直接从花坛钻过去！”
“你不说冷杉不让靠近吗？”
“妄许诺的不让，你上学的它欢迎，你个儿矮更好钻，走前面！开道儿!”
“这次我没带卷子？还是你没带卷子？”下午的第一节课上，美玉用去了疑问语气的只有两人之间听不出问题的病句低声询问着。
“你没带卷子？”缃瑢则用疑问句做了美玉要的肯定回答。
“嗯，我没带卷子!”
同语文老师神采奕奕庄重沉稳的讲题画面呼应的，是窗外一棵20米高冷杉悬在空中的奇异景象。高耸的吊车臂从学校西墙外伸向篮球场花坛方向，连接窗户的阳台上此时站着工人，小心翼翼的指挥着。
“同学们，今天窗外的特别景致大家都注意到了，我想问问大家，有人知道冷杉的寓意吗？”老师忽而题外话的提了问。
一起看着卷子的缃瑢此刻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因为眼前的美玉突然在她面前举起右手，越过了她的头顶，那气势和姿势像是要打人。
“这位同学，看来你知道!”
“冷杉代表着百折不挠、坚韧不拔的意志!”美玉流畅的作着答。
“没错!这位同学说的很正确!”老师示意美玉坐下，继续说：
“这冷杉种在窗外，就是想时刻提醒大家保持这种坚韧的品质!”
美玉想着，初彤当年果真没骗他，同此刻老师说的一样。额外的事儿，她还告诉了自己不要妄下可笑的誓言的延伸，当然这与此刻老师所期待的答案是有偏差的，不必透露。
令美玉想不到的事，语文老师继续补充道：
“这两棵树我十分熟悉，30年前响应国家号召，我从市里调到这个工业区。车队一行拉着老师和各种支援的教具物资。我坐的那辆卡车就拉着这两棵冷杉，当然那会它们矮的多！同车来的还有咱们传达室的老师，我教语文，他教物理。今天有幸第二次看到它移栽，两次心境是完全不一样。上一次是我刚开始全新的工作生活，这一次是我面对着我最后一届的学生。”语文老师说到动情处，本就炯炯有神眼中此刻更显光泽，接着转换话题转身从窗边走向讲台说道：
“好了，同学们，我们继续看卷子...”
想不到最熟悉这两棵树的并不是美玉，而是语文老师和鸡腿老师。此刻他们两位，一位仍在二楼窗边教书，一位定在楼下急切指挥着，毕竟现在花坛是他最大的依托。而如今看大门的他曾经果不其然是教与非门的!
下学的时候，天早已经黑了，大坡一路向下延伸着勉强照亮路面的昏暗路灯。黑暗穷凶围绕着稀疏路灯微弱的灯光拼命地撕咬着，两灯之间阴郁最浓密之处，好比用造影剂标定着极易促使心态低洼的区域。
美玉走下大坡拐进将穿越的小区，恰好进入这么一片两灯之间的至暗区域时，眼前明亮又温馨的远灯下是一对熟悉的背影。没错!是初彤和那个男生在前面，说笑的走着，那言语听着十分对等和谐极为顺畅，并不像之于美玉的那般压制气势或相互间的顶锋相立。
她们就这样向前走着，仿佛顺手拐走了路灯，令美玉一直紧跟却长久走不出阴暗。不出所料的话，初彤是有男友了!虽然美玉一直不太确信，但这已经是近来第三次碰到了。这夜色下，两人并没有牵着手，应该还处在前期阶段，但或许初彤性格使然，不追求这套也说不定。
虽然美玉与初彤算不得如何特殊的关系，但却是曾经他心中最重要的女生。今日确凿了她交到了正式的男友，一股夹杂自私描绘不清的空落袭上心头。昔日那些她种种挖苦的言语，此刻重新回味起来也都润出些许藏在其后的暖意，怕是将来再也不易听到了。
下午还想着，今日打语文老师得知的冷杉这一大档子事，初彤一定不详全貌，需得找机会跟她细细讲讲，承认没晃点自己，又苦于不再有间操机会无处谈起，这会看来是更加无从谈起了。
要不是缃瑢适时的出现在美玉的身旁，逐渐点亮了一盏暖灯，无法想象那时跟在她俩身后伶仃茫然的美玉，是何时何途才能走出那片阴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