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独奏

郑重申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2006年，我踏入了高二的门槛，终于告别了高一那段被繁重科目和厚重教科书包围的日子。回望高一，那一摞摞令人眼花缭乱的书籍，曾让我倍感压力，而今，这一切都已成为了过去。

随着文理分科的到来，我毅然选择了文科，从九门学科精简到六门，那些曾经让我绞尽脑汁、挠破头皮的数字和方程式终于不再困扰我。想到这些，我的心情瞬间轻松了许多，整个人也变得精神焕发。

分班的那天，我急切地找到自己的班级，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耐心地等待着其他同学的到来。很快，教室里便坐满了人，每张桌子都安排了两位同学，但唯独我的旁边，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一个女同学走到我的身旁，轻声问道：“同学，你旁边的座位有人吗？”我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她微笑着说：“那太好了，我就坐这里吧。”刚坐下，她便转头向我打招呼：“你好，我叫陈学敏。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低着头，有些羞涩地回答：“我叫王磊。”

那是我与陈学敏的初次相遇。她脸颊微红，呼吸略显急促，青涩而姣好的脸庞宛如初夏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清新气息。她的肌肤如同初绽的花瓣，细腻柔滑，透出自然的粉嫩。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青涩，眼神清澈明亮，宛如山间清澈的溪流，流露出未经世事的纯真与善良。

我心中暗自窃喜，异性相吸，有个女同桌的陪伴，我的未来学习生活无疑会增添许多色彩与乐趣。

2

开学后，老师反复强调学习的重要性，特别是对于文科生而言，死记硬背虽非万能，却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老师还分析了高考时文科生的优劣势，让我们对未来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我自认为在语文方面有些天赋，这门学科一直是我的强项。面对同学们的埋头苦读，我总能保持一份淡然的态度，从不熬夜苦读。陈学敏注意到我上课时偷偷看课外书，不禁皱起眉头，责备道：“你对待学习就是这种态度吗？是不想上大学了吧。”我笑着回应：“太没意思了，这些文章我都看了好几遍了，基本意思我都懂。”

她显然不信，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便不再理我。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后，我的语文成绩依然是全班第一，150分的卷子我考了121分，全班仅有六人突破百分大关。陈学敏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故作神秘地招呼她低下头，凑在她耳边轻声说：“天赋异禀，没办法。”她听后瞬间抬起头，不悦地说：“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心中却暗自得意。

第二次月考成绩公布，我的语文成绩依然名列前茅。这次，陈学敏不再质疑我的天赋，反而一直追问我如何学好语文。她困惑地说：“课文我都背了，作业也都写了，买的资料也认真看了，但成绩就是提不上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她的追问，我坦言自己平时的学习习惯，早上背课文，晚上做题，做完题就看小说。我认真地说：“其实看小说比听老师讲课还管用。”她听后又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我才不信你呢。”

我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误导她，于是正色道：“其实，我开学第一个星期就把课文都看完了。所以，我懂的内容就没必要再听老师重复。对于文言文和一些新的知识点，我会牢记于心，背得滚瓜烂熟。”说完，我转头看着她，“你明白了吗？”

她若有所思地望向天花板，然后略显落寞地摇摇头，哀叹道：“不明白。”接着又趴在桌子上，哀叹了一声：“上天不公平啊，我这么努力，成绩却这么差，旁边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居然考得这么好，天理何在啊。”

我在一旁看着她，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心疼。我发现，她比以前憔悴了许多，那份对学习的执着与努力，让我既敬佩又担忧。

3

我突然间很想帮助我的这位同桌。我仔细审视了她写的作业和笔记，发现其实都写得相当不错，但为何成绩始终无法提升，我也感到十分困惑。

我听说人在紧张时容易脑袋空白，于是提议道：“要不，我们周末出去玩吧，打球、爬山、上网或者郊游都行，就是别读书了，把学习暂时放一放，或许回来之后感觉会好一些。”

陈学敏显得有些迷茫，她说：“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太感兴趣，而且现在我也不敢随便乱跑，要是家人知道了，会骂死我的。”

我好奇地问：“那你就没有一个人出来逛街的时候吗？”她回答说：“有，但一般都不会超过三个小时就回家了。”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三个小时，能做什么呢？

突然，她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主意：“要不我们去溜冰场吧，体育馆那边有个场子可以滑旱冰。”

我一听就有些怵了，我打过乒乓球，玩过篮球，甚至还能拨弄几下吉他，但唯独滑冰从未尝试过。我曾去过那个溜冰场看过，但整整一年高中时间里，我从未下场试过。

陈学敏见状笑了，调侃道：“你平时不是自夸体验过很多项目吗？怎么这么好玩的项目你都没试过？”

被她这么一激，我立刻硬气起来：“好，星期天我们就去滑旱冰！”说完，我还暗暗发誓，一定要把旱冰学会，还要滑得比陈学敏好，让她见识一下什么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结果到了星期天，陈学敏顺滑、倒滑，各种花式都玩得非常溜，而我则手抓着扶手，艰难地往前挪动。还没半个小时，我就摔了三次，满头大汗。

陈学敏见状哈哈大笑，调侃我说滑冰像鸭子，屁股左右甩得很有节奏。后来，她主动提出要教我，伸手过来拉着我，慢慢地往前走。

这是我第一次牵着异性的手，她的手柔软而细腻。我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一时走神，结果又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但为了保住男人的面子，我强忍着疼痛爬起来，说：“走，咱们继续。”

那天，我的手心和额头都布满了汗水。陈学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她教过很多人溜冰，就没见过像我这么笨的。

我坐在边上气馁地对她说：“你是怎么滑得那么好的？”她走到我身边，轻声在我耳边说：“天赋异禀，没办法。”嘿，这孩子怎么还那么记仇呢？

不过，从那以后，陈学敏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她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上帝为我关了一扇门，然后在旁边开了一扇窗。”这句话似乎成了她的座右铭。

4

不知何时起，我坐在教室里，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偏向一侧，注视着陈学敏埋头苦读的身影。她一笑，仿佛整个世界都亮堂了起来。她的发丝偶尔拂过脸颊，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让我时常在这香气中沉醉，忘却周遭的一切。

每当笔尖轻触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的心也随之轻轻颤动。她的一举一动，无论是认真听讲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解题后那得意而明亮的眼眸，都如同世间最美的画卷，细腻而生动。她的每一个小习惯，都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中。

我的日记里，不再充斥着天马行空的想象，也不再是流水账般的生活记录，而是满满都是她的身影。她的话语、她喜欢的歌曲、她阅读的书籍，都被我细细地记录下来。

我时常痴痴地看着她，以至于她感受到了我的注视，突然转过头来，略带愠色地说：“看什么呢，别看我了，影响我学习。”我这才尴尬地转过头去，假装自己在看书。

突然，班主任宣布了一个消息：“一二九”联欢会即将来临，希望大家能积极准备才艺表演，无论是唱歌跳舞，还是相声小品，都欢迎踊跃报名。

我转头对陈学敏说：“要不我们去参加吧，表演个节目。”她显得有些惊讶：“我们？我们能表演什么节目呢？”我思考片刻后说：“一起想吧，主要看你有没有兴趣。”她陷入了沉思，我知道她在纠结。于是，我接着说：“现在我们还是高二，还有机会参加。到了高三，学习那么紧张，哪还有时间来做这些呢？现在才是参加的最佳时机。”她被我说动了，点了点头：“好，那你想想我们应该演什么节目。”

老师继续介绍道，首先会有海选，海选通过后才能参加晚会，所以大家一定要精心准备。

我提议我们俩可以对唱，她却说：“我可以，你不行，你五音不全。”我又提议说相声，她又反驳道：“你行，我不行，我嘴皮子不利索。”就这样，很多提议都被我们一一否决了。

突然，她想到了一个节目，兴奋地说：“你不是会弹吉他吗？你弹我唱，怎么样？”我心中一亮，一拍桌子大声说：“这个好！”然而，这一举动却引来了全班的目光，老师更是怒目而视，呵斥道：“王磊，你在干什么？”我赶紧低下头，只见陈学敏在那里红着脸憋笑，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5

离晚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而海选仅有一个星期之遥，我们紧锣密鼓地挑选着曲目，最终决定以四个女生演唱的《心愿》作为我们的表演歌曲。为了能在海选中脱颖而出，我们特意去了一家吉他培训机构，找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进行指导。在老师的悉心教导下，我们的演奏和配合渐渐变得默契起来。

我们顺利地通过了海选，但老师们仍然提醒我们要加紧练习，指出我的吉他弹奏还显得有些生硬，而陈学敏的声音也略显苍白。于是，那段时间里，我们上课时全神贯注地学习做作业，一有空闲就往培训机构跑，争分夺秒地排练。

虽然排练的过程充满了疲惫，但那段时光却成为了我这辈子最欢乐的记忆。每当陈学敏唱歌时，她那双明亮的眼眸仿佛能照亮整个世界，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她的声音清澈而富有穿透力，就像山间清泉，潺潺流过心田，带给我无尽的慰藉和力量。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转折，都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和动人的力量。

就在晚会的前三天，我满怀期待地跑到学校，因为我和陈学敏已经约定好了，今晚放学后就去一个工作室继续练习我们的演唱曲目。通过海选后，我们的练习时间更加紧凑，配合也越来越默契，我弹错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也不再抢拍或拖拍。我已经开始幻想晚会那晚我们在舞台上大放异彩的情景。

然而，那天陈学敏却没有来上课，也没有向班主任请假。班主任打电话没人接听，我给她发短信也没有回复。我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这种无能为力的牵挂让我既感到自己的渺小，又渴望能为她做些什么。

课间十分钟，我又给她发了信息，但依然没有回应。我期待着手机的铃声响起，屏幕闪过她的消息，但始终没能如愿。我知道，如果不是遇到了重大事情，她不会这样无缘无故地消失。

浑浑噩噩地到了晚上，班主任走进教室宣布了一个震惊的消息：陈学敏家因为煤气爆炸，一家人伤势严重，都被送进了医院。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我瞬间僵立在原地，周围的声音和景象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我的心跳加速，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仿佛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和疼痛所笼罩。

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我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我的目光空洞而茫然，但内心深处却有一股强烈的力量在驱使我——我要去看她，我要知道她的情况。

然而，现在是上课时间，没有重大事件不得请假离校。我只能强忍着内心的焦虑，等待着放学的铃声响起。放学后，我第一个冲出教室，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医院。

在医院里，我得知陈学敏一家人还在昏迷中，为了保护病人的隐私，医院不允许任何人探望。我在那里恳求了很久，但护士始终不肯让我进去。后来保安过来拽我，大声呵斥我离开。

那晚我彻夜难眠，恐惧、担忧、无助等情绪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我淹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我开始想象陈学敏在医院里的情景，是否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和痛苦。我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我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我知道此刻的我需要坚强起来，为她祈祷，为她加油。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床跑到医院门口等着希望能看到她。但护士告诉我他们昨晚已经连夜转院到了市里的医院。至于具体是哪个医院护士却怎么都不肯告诉我。我焦急万分却也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为她祈祷，希望她能尽快醒来脱离危险。

6

从那天起，陈学敏的身影便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那个总是努力认真、眼睛明亮且爱笑的女孩。我四处打听，却始终没有她的任何消息。学校通知我，由于陈学敏的缺席，询问我能否继续演出。我坚定地回答：“演，我自弹自唱。”

陈学敏曾告诉我，这是她最重要的演出，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演唱，是她给自己的成长一个交代，也是她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印记。而对我来说，这同样是我第一次在上千人面前的演出。虽然演出很重要，但她在我心中更重要。既然她现在无法参加，那我就替她完成这个梦想。

我向学校请了假，精心准备了一场特殊的演出。我把手机里陈学敏的照片打印成一张大大的海报，把我们排练时录下的视频刻成了CD。我们曾说好要一起登台，那么，即使她不能亲临现场，我也要让我们的声音和身影一起出现在舞台上。

舞台的灯光璀璨夺目，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然而，在这光芒四射的背景下，却隐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原本应该是两人并肩而立的舞台，此刻只剩下我一人，还有一张她的海报静静地伫立在我身边。

我深吸一口气，拨动了手中的吉他弦。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我仿佛又看到了陈学敏那明亮的眼睛和灿烂的笑容。我闭上眼睛，让思绪回到我们无数次排练的场景，那些默契的配合、那些眼神的交流，都仿佛还在眼前。

“湖水是你的眼神，梦想满天星辰，心情是一个传说，亘古不变地等候……”我的歌声在舞台上回荡，每一个音符都承载着我对陈学敏的思念和祝福。台下的观众好奇地看着我，主持人也惊讶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但我并没有理会这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边弹着吉他，一边看向海报上的人。

不知不觉间，我的眼泪已经滑落，打湿了我的脸颊。但我并没有停止演唱，而是更加投入地演绎着这首歌曲。一曲结束，我站起身给大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拿起海报再给大家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舞台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走出校园，夜色已深。我拿起手机，给陈学敏发了一条信息：“小敏，今天演出结束了，效果很好，你的声音很好听。”然后，我蹲在路边，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仍然没有打听到关于陈学敏的任何消息。老师和同学都不知道她的近况，仿佛这个人真的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但在我心中，她始终占据着一个重要的位置。

7

2024年，我去接女儿放学。在校外的家长群中，一个清脆又熟悉的声音响起：“家长你好，我们是音乐培训学校，了解一下。”我抬头一看，目光触及她脸庞的那一刻，我愣住了。那是陈学敏？

她的脸上留下了几道明显的烧伤痕迹，破坏了曾经那张青春洋溢的脸庞。但她的眼神依然明亮而坚定，笑容依然温暖如初。那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我只能呆呆地望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也很惊讶地看着我：“呀，王磊，好久不见。”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好久不见。”

我们坐在街角的咖啡馆里，她缓缓讲述着这些年来的经历。她当年被火烧伤，反反复复的换药的痛苦，两年之后，她才再次去外地上学，因为自己的变化，自卑过，痛哭过。她声音依然清脆嘹亮，轻声说着自己经历每一次挑战、每一次重生。都如同一部跌宕起伏的电影在我的心中放映。我听着她的故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却挂着微笑。我为她的坚韧不拔而感动为她能够如此勇敢地面对生活的不公而骄傲。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我来到了那所熟悉的校园正值初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我坐在教室里等待老师的到来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同学，你旁边座位有人吗？”

我回头一看一个轻盈的身影映入眼帘。她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T恤搭配着淡蓝色的牛仔裤显得格外清新脱俗。她的眼睛明亮而深邃每一次眨眼都像是星辰在夜空中闪烁。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充满青春和梦想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