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蓝船(37)
明凝来咨询时,说自己有社交障碍,脾气暴躁,得罪客户。
开门见山问我,如何能不发脾气。
我笑而不语,可惜敷衍不过。他滚烫的眼神好像刚点完马戏团的火圈。
“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必须改改我的脾气。”
他在命令我。如果不坐点什么他可能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摔门而去。
开会时这样的事没法向主任交代。
“好,我们一起想想办法。”我说。
当时他在一家投资公司做副总,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晚睡和不睡觉几乎是家常便饭。他说话紧张时手指微微颤动,即使捏紧也压抑不住。
我担心他已不仅仅是情绪障碍,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硬朗,是个才华和外貌都受到眷顾的人。可他的神情却像是加热的平底锅,干巴巴的紧张。
快结束当天的治疗时,他看起来稍稍放轻松些。还夸奖我和别的治疗师不一样,别的治疗师喜欢说焦虑之类词,他一次也没从我嘴里听到;说到脾气不好时,别的治疗师会告诉他这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不安和难受的事情,好像那些问题比脾气不好造成的伤害更重要一样。
“你却告诉我,脾气不好就想办法改好它。我喜欢你这个说法。”
我笑而不语,这一次,没有感到非要说些什么的压迫。
最后,我们聊到喜欢做些什么,他说喜欢调酒。我建议如果可能换一下工作环境。
这种“可能”指的是生活基础,选择自由的生活是要钱的,自由选择生活也是要钱的。
我猜明凝家里条件不错。即使有需要同情的部分,和大多数人相比他的家庭也许足够让他自由选择一段对他情绪有益的生活。
如果获得这种自由的成本足够低,也就不再需要治疗师的喋喋不休。
明凝是让我喜欢的那种来访者,外在自然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是他不向我索求。
他不渴望从我这获得同情的假象。这样的来访者数量并不多。
对于渴望同情的人,我总像瞎了眼一样看不见。这么说不是为了表现我有多么冷酷,而是同情大部分时候不产生真正有用的作用。
如果知道渴望同情的人真实的想法(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想法),就会发现同情不过是彼此的误会。
一个简单的想要抓住,一个盲目的递出并非如自己想象一样有用的手。
我告诉自己一开始我并不同情明凝的生活,后来他对我的照顾里也只是成年男女间互不干涉的彼此需要。从任何角度来看,他对我都是没有同情的,我对他更没有。
这是我们关系的基本。一旦踩破,我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而且它总在昏蓝的夜晚洇开,白天的明凝我只见过两次,一次在我的治疗室。另一次是第二回治疗结束后他说等我一起晚餐。
晚餐之后他礼貌地提议送我回家,快到时我和他道别。他明白再也不必来治疗室找我。
一周之后我在家门口的车站吹风,吹夜晚浑浊的空气。下半夜仍步履匆匆的行人在路灯下的黄杨旁游逛徘徊,虽寥寥无几,却热闹非凡。
难以排遣的心情,不仅是寂寞。
紧闭的橱窗里站立着风姿绰约的人偶,望着街边的行人。
夜晚,它们和我们仍旧不同,我们和我们却几乎一样,只是仍不能理解彼此。
我不喜欢身边的一切,包括自己,尤其是自己。虚度夜晚和日复一日看似正常的时光。假装很多人过得比这更差。
明凝从车上下来时我没有看见,他站在我面前似乎站了好一会。一个女人坐在一旁打着电话,语气强硬,眼泪几乎飘到我的肩膀。
明凝的声音打断了蔓延过来的眼泪。
“方侑。”
他第一次改口叫我名字而不是我始终不能习惯的“方老师”。
“你住这边附近吗?”我问。
是啊,住车站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