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作家的行为艺术
作家老陈坐在屋里晒着太阳,他花白的头发和微胖的身躯让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刚过四十五岁的人。
最近他的心情有些阴郁,这种阴郁已经持续三个月的时间了。自从他搬到这个被他称为“鬼城”的别墅区之后,他就变得有点颓唐,加上搬家的劳累,他的情绪好像这一年都没怎么好过。
他嘴里总说着“今年真丧“,不仅如此,他还做起了“丧”的作品,这些作品被他自己称为“黑暗系列”,他说现在他喜欢“黑色”的东西,而且他连小说也不写了,开始写起打油诗来。
他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起床之后胡乱弄口吃的,然后就钻到半地下的那间画室开始鼓捣起那些”黑暗“作品来。作品灵感来源于几天前来家里闲坐的一位画家,见老陈总是用毛笔在宣纸上画一些水墨小画,那位画家说为什么不把这些小画制成版画印刷出来。作家老陈觉得有点意思,就开始购置拓印机和刻制用的木板。
他摸索着开始制作版画,好在自己年幼时学过画画儿,很快一张张”黑暗系列”的版画就出炉了。第一张版画的名字叫《今天跳不跳河》,还配上了一首打油诗,打油诗是这样写的:”站在河边琢磨/今天跳不跳河/单位事还挺多/家里孩子老婆/买了一斤蒸馍/回到家里开锅/房贷快要断供/吃完这顿再说/校长挤兑书记/看了感觉挺乐/看到别人遭殃/我就热爱生活/......。
老陈看着那首打油诗,心里痛快了一些,再说版画还可以卖些钱回来,尽管价格不高,但也够养活自己。
老陈独身,一个人生活,不过家里也不算寂寞,最近那只叫“嫩嫩”的蓝猫又生了5只小猫仔,加上另外3只捡回来的流浪猫,家里一共有9只猫陪伴着他。
刚搬来这座距离北京二十公里的“鬼城”时,夜晚的那一片黑暗总是吞噬老陈的心。老陈经常回忆起自己在“后夏公庄”的生活,一个50平米的院子和三间朝南的大瓦房。老陈每天中午起来,吃完饭后就坐在那张朝阳的沙发上看书,看累了就开始写小说。
一到冬天屋里就冷得让人发抖,穿上两层棉衣仍会觉得那股寒意总是往骨头里钻,午后的阳光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这时老陈喜欢搬张椅子出来,坐在太阳下享受着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刻。
村里没有天然气,取暖只能靠土炉子,两年前土炉子不让烧了怕影响环境,让统一拆掉。没办法,老陈自己弄了个煤炉子,可煤炉子只敢白天烧烧,到了晚上怕煤气中毒只能灭掉,虽然屋里有空调,老陈也不敢多开,一晚上的电费实在承担不起,老陈只能早早上床盖上两层棉被窝在被窝里看书消遣。
老陈对这样的生活一点儿也不后悔,几年前,他毅然辞掉了报社的工作,他不想每天尽是写一些枯燥乏味的财经文章,那种文章写多了让老陈感觉自己像是一台写字的机器,好像自己快被碾压碎了。
砸碎了自己的铁饭碗,虽然生活上没有了保障,但老陈感觉灵魂上获得了自由。既然不工作了,也就没必要再留在城里,他很早之前就知道北京的最东边有一个著名的画家村,那里不仅有画家,还有一些诗人和作家。
三年多前,老陈在“后夏公庄”找到了这个院子,虽然院子看上去有些破败,但面积足够大,阳光也很好,三间100多平米的正房也够老陈在这里画画写字了。
老陈靠着上班时攒下的存款交了房租,好在一年一万五的房租老陈还担负得起,再说老陈还可以靠画画儿卖画儿写文章挣些钱,养活自己一个人总不会成问题。
闲暇时在院子里弄些花花草草,从宜家搬回一个造型别致的台灯,一只经常来拜访的流浪猫来了就不走了,这只流浪猫又带回了另外一只,最多时竟然跑来5只。老陈就开始喂养它们,给它们吃剩下的饭菜,有时还会喂它们猫粮。
时间长了,老陈在村里结识了不少居住在此的画家,因为老陈自己也画些小画儿,他和那些画家们会时不时地见见面聊聊天谈谈画,老陈还为他们策划了几次画展,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静地过着。
很快一年就过去了,又到了春节回家过年的日子,老陈打心里不愿意回家。从小在父亲严厉的管教下,老陈生长出了一颗叛逆的心。家里那幢上个世纪90年代的老楼没有一点变化,父亲每天坐在电视前看新闻联播的样子也像是被定了格,母亲永远围着炉台转的身影他也看了四十多年。
就算是回了家他也不愿意在家里多呆,过了大年三十就会约上童年好友一起出来叙旧。每天早上十点一过他就会跑去“星巴克”一呆就是大半天,过了初五他就迫不及待地逃离了那个家回到了北京。
交房租时,房东说老陈在这里住了三年一直也没怎么涨,说什么今年也要涨一些,一年房租涨到了三万。大半年在家隔离的日子老陈一分钱没挣,哪有闲钱交翻了一倍的房租。再说这几年不上班差不多全靠存款过日子,钱也花的差不多了,于是老陈决定搬家。
他开车往东奔了离北京只有7公里的燕郊,转了一圈儿之后觉得这里人太多太闹,老陈独惯了的性格让他一看见人多就心烦,他继续往东,在离燕郊4公里开外的大厂找到了这个叫“萨拉曼卡”的小区。
小区里所有的房子都是那种叠拼别院,面积不太大,最大的也就100多平米。每户人家都是三层,一层半地下,两层地上。老陈看中了一套90多平米的房子,一个月房租2000元,而且还可以三个月一付。
老陈变卖了一些东西之后就带着那几只猫搬了过来,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房子,半地下的空间做了画室,一层是餐厅和厨房,二层是客厅和卧室。
夏天的小区团花似锦,果树上掉下的柿子被踩烂了也没人捡拾。但一进入冬季,小区里突然披上了一层凄凉,尤其到了晚上,昏暗的路灯照得整个小区有些阴森恐怖。
老陈家住的这一排房子只住了他一户,临近的两家甚至还是毛坯房。冬天天短夜长,不到六点天就黑了,老陈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好像整个世界都黑了一样。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加上几乎一整年没什么收入,他开始怀疑起自己辞职专职画画儿写作这件事的意义来。
一天晚上老陈写了那首打油诗《今天跳不跳河》,然后发到了朋友圈,有个好心的朋友看到后担心老陈真的会去跳了河,于是就写了篇文章呼吁那些关心艺术的文艺女青年有时间去关心关心老陈,哪怕陪他说说话也行。
有个姑娘看了这篇文章后还真开着宝马登门拜访,姑娘敲开了老陈家的门走了进去,老陈见到姑娘后有些不知所措,慌忙沏茶倒水尴尬地聊起了天。聊了一会儿天之后,老陈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许多,他还照着视频给姑娘包了一顿饺子。姑娘发现老陈根本不是真的想跳河,吃过饺子后跟老陈道别离开了他的家。
夜晚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13度,老陈穿上两层外套坐在沙发上闭起了眼睛,那些散落在桌子上的版画在灯光下发出了一阵暗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