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
去年八月,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她说爷爷近一周来病情持续恶化,并表示医生已经下了最后通牒,现在她和姑姑们都已经从医院回到老家了。彼时电话里,母亲声音沙哑,说话断断续续,但语气偏偏急迫而强势:“你快回来一趟,不管你请假也好旷工也好,总之明天或后天你一定要到家!”
一向镇定的母亲竟惊慌失措至此,我立刻便慌了神,语气从一开始被打扰了午休的不耐,忽然变得虚弱,我颤抖着:“可是……可是明天就周五了,我…我还在试用期,现在请假不太好吧?而且、而且临时买机票很贵的……”
话音刚落,那头母亲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别再说了!现在要你赶紧回来,你能明白吗?”
“再晚你就赶不及了!”她急迫地又补充了一句。
我又与她争辩了几句,总之,最后我以自己还在试用期为由,坚持表示自己不能请假,并表示这次急促的上海往返之旅,会花掉那时本就拮据的我,当月的大部分积蓄,母亲听完作罢,要挂电话时,她怕我忘记似的,叮嘱道:“就算多花钱,你也一定记得回来。”我在办公室外的走廊接电话,隔音很差,只闷闷地回她:“我知道。”
我知道我是一定要回去的,但忽然在这种并不果决与并不痛苦的麻木情绪中,感到了一丝对自己深切的厌恶。
为什么我会怀疑,爷爷的“病情恶化”可能是又一次狼来了的故事?为什么我的第一反应是计算差旅成本?为什么我会转而立刻想到,那个令我厌恶又不得不谄媚的老板,在听到我要请假后的第一反应?为什么爷爷生命垂危,我却不感到痛苦?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变得这么冷漠!
我不知道。
疲惫地登上周六的早班机时,唯一清晰的是——我还没有吃早饭。
又饿又困的时候,我把头磕在半开半闭的遮光板上,望着身下的街景愈来愈小,不无悲悯地想着:生活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
整个25年下半年,堪称是我二十几年人生里,最艰难最动荡的一段时光。六月时,顶着重庆炙热的太阳,在一片忙碌而自以为的充实中提交毕业材料、拍毕业照、参加各种饭局、收拾行李,并在六月的最后一天,汗湿而忙乱地发完了所有快递,并急匆匆登上了前往成都的飞机,彼时,坐在从学校到机场的出租车上,选择留校读博的好友给我发来问候,道:“毕业快乐,姜溪,去深圳勇敢地拥抱你的远大前程吧!”
飞驰电掣的速度中,窗外的风癫狂地扑在人脸上,一直以来因毕业导致的压抑、迷茫、痛苦,在那一刹那像烟花升天般直冲我的胸腔,我忽然感到呼吸困难,忽然想大哭、大叫:“这操蛋的研究生,终于读完啦!读完啦!”
再不想什么论文、什么开题、什么综评、什么奖学金、什么同门背刺、什么导师批评……都结束了!于是,我故作大度地给我入学时认识的第一个好朋友,也是我的室友兼同门发消息:“毕业快乐”。我原谅你了。
但我们确实也不再是朋友了。
犹记得学校毕业典礼结束的时候,她忧愁而落寞地对我说:“我们的青春,彻底结束了。”
那时,我们依旧并肩而行,即便私底下两人相处时,一句话也不说,在同学老师面前,却还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与亲近。闻言,我脚步不停,沉着而自信道:“是,我们的青春结束了,但人生才刚刚开始。”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起这句话,从一开始骄傲于自己的豁达与乐观,到后来短短半年时间,唏嘘而戏谑地感叹,也许是“(困难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确实如此。
辗转到了成都,在成都培训结束后,我又被在任领导一纸令下飞往上海,因领导表示我只需在上海待一个月,便没有租房,人生头一次,在酒店里住了整整一个月。然而该领导为人洒脱、做事向来不拘一格,朝令夕改更是常态,临近七月末才通知,要我在上海再多呆两个月。
微笑……我微笑着对老板说:“好的X总,麻烦下次有什么变动的话,请提前一周通知我。”
于是只得重新租房,可惜大多不能短租,只好搭上一个月租金,租了个半年期的房子,然而首月开销实在太大,押一付一全部付完之后,读研期间的存款几乎花光。母亲打电话来问是否一切都好,问钱够不够花,问租金多少,我如实告诉她,她听后惊呆了,问我怎么不找个便宜些的,我坐在一片狼藉的出租屋里,已经没有力气解释太多,笑一笑道:“这可是上海,我住在公司附近,即便这样的水准,也不会便宜到哪儿去。”
无法忍受合租、不能接受长时间通勤、不想住的太差、要安全要便利……毕业前以为再合理不过的诉求,在昂贵的租金面前,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好吧,权当社会第一课,我接受,下定决心精打细算便是。然而更多的痛苦来自于无法立刻接受的从学生到打工人的身份转变——从前名校头衔庇护时,得以在学生家长面前摆起自视甚高和游刃有余的姿态,如今却只能对着自视甚高和毫无作为的二代领导点头哈腰;从前畅谈文学、学术与理想,如今却满口数据、销量与市场;从前自以为能力出众,专业过人,如今却是经验不足、不够老练……是的,是的,困难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困难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八月中旬,我从上海风尘仆仆赶回老家,看望卧床不起,已病入膏肓的爷爷。从机场往家赶的路上,姑姑和表弟来接我,我坐在车上,不知怎得,只有返乡的兴奋,把工作时那些痛苦的瞬间,全部化作谈资,一路上,嘴巴几乎没有停下来过,车子转弯驶入老家的乡村马路上时,我才忽然安静下来,看向窗外——正是浓烈的夏季,路边的野草疯长,天空干净得没有一片云彩。车里的空调开得很凉,我一瞬间感到凄凄。
或许是这些野草长得实在旺盛,绿油油得成片成片的在我眼前划过,几乎有半个成年人那么高,成势一般要蔓延到马路上去,我甚至感到我们的车在被它们层层包裹。
车子一直往前开,我被迷住似地,紧紧回头去看那些野草,表弟看我行为怪异,扯一扯我的衣服,好奇地问:“你看什么?”
我尚未回过神来,双眼发蒙地问:“这些草,每年都长这么凶吗?”
表弟闻言也看了眼路边,撇了撇嘴,“你多久没回来?装什么?”
不等我开口,他继续道:“现在是夏天,人死了埋进去,野草长得更快。”
姑姑嘘他一声,我们都没再说话。
回家见到母亲、奶奶、大姑、小姑,一行人俱是面容疲惫,仓促地同她们打了招呼,我径直走进西屋内,扑到爷爷床前,他竟已形容枯槁至此,往日印象中高大的身躯,皱缩成短短一条,胸腔和腹腔扁扁地凹进去,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然而双手双脚却胖大肿胀,眼球已经浑浊,看到我进门,费力地抬起右手指指我,嘴巴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在一旁照顾的小姑笑着说:“瞧瞧,看见孙女回来,激动着呢。”
我也笑一笑,想张口说些什么,眼泪却汹涌地流出来,泣不成声中,我想说“我回来了,爷爷”,却害怕一张口被自己沙哑的嗓音给吓到,于是只在一边猛烈而沉默地哭泣,爷爷费力地抬起手,想为我擦眼泪,我握住他肿胀但表皮皱缩的手,扭过头去,不忍看他。
抬起头时,才发现屋内密集地站着的一众亲人,都已经红了眼,默默地擦着眼泪。
后来我喂爷爷吃了晚饭、给他喝了路上买的冰奶茶、看着爷爷吸氧、等他静静地睡着……第二天一早,我又起床去看爷爷,他的精神忽然好了很多,半靠在床头上,阳光还没照进屋内,他的眼睛却奇异地有了光彩,我很惊讶又大喜,以为这次和往常的许多次一样,爷爷回家疗养,病症看似危急,过几天却又平稳起来,根本不会像看电影似的,一眼就猜出来那是回光返照。
是真的没有看出来。
所以我多了一丝底气,本就买的周日下午的高铁回上海,当我要跟爷爷说“我下午就回上海啦”的时候,小姑突然笑着打断我,她说爷爷要吸氧了。几分钟后,她来到院子里,对我说:“你要走便走吧,不用告诉你爷爷,他听了伤心”。
我点点头,又陪了爷爷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家。小姑父送我到高铁站,下车时,他安慰我道:“你爷爷没受罪,一个星期前还能自己下地走呢,不像有些老人,缠绵病榻好几年,这样已经是比较好的结局了”。我笑一笑,说我知道。
结果,因为思绪过度,我错过了高铁,紧急买了最近一班飞上海的航班,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机场,正排队安检时,我收到妹妹发来的消息,她说:“姐,咱爷去了”。
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很快轮到我,我窘迫地低下头,着急忙慌地去擦眼泪,安检人员看我形容狼狈,简单扫了扫我就放我离开了,我于是边走边哭,再顾不上摩肩擦踵人群的异样眼光,只是悲伤而茫然地往前走。
茫然间,忽然想起,姑姑们都要我多呆一天,她们说“无非就是多请一天假,难道你们公司连一天假都不给批?”是的,我说是的,不好请假,我才刚上班一个多月,就请假,不好,我们老板很难说话的。
就连一向冷酷而理性的母亲都对我说:“你们老板真就这么不通情达理?”
我连连说是的,请假要扣钱的,我现在连一毛钱都要节省。
不知道我们在院子里大声谈论这些时,爷爷是睡着还是醒着,也许他听到了我的借口,所以我最后一次去看他时,他用无力的手指和翕张的嘴唇,不住地对我说:“你走吧,回去吧,不用在这儿守着我”。
所以我没能为他老人家送终,没能看着他老人家下葬,甚至现在,都不知道他埋在哪里?夏天还没过完,他的坟头也会满是疯长的野草吗?
周日晚上,我满身疲惫地抵达上海的出租屋,没有丝毫力气洗漱,我就这样直挺挺躺在床上,很快便睡过去,睡到半夜,忽然惊醒,拿起手机看时间,却一眼看到妹妹发来的“姐,咱爸马上到香港了,他也快到家了”。
恍惚间我嗤笑一声,低语道:“有什么用……”没用了,现在回来,别说最后一面,连下葬仪式都赶不上了。没能为爷爷送终的遗憾与内疚再次将我裹挟,我惊觉,原来我满嘴孝顺养老,实际原来也不过是和我父亲一样的人?
我们都是夸夸其谈的伪善者。
周一,我顶着肿胀的双眼去上班,部门一位极难相处的四十岁左右的前辈,看到我神情萎靡,状态低迷,大声地感叹道:“看我们的X总,把我们新来的毕业生都熬成什么样了”。
我公式化地笑一笑,没有接话,只是感觉好疲惫,好疲惫……
再过几天,我打电话给家里,父亲已经回来,爷爷的身后事也都已办完,视频里父亲看起来面容微肿,但神情看起来并无异常。妹妹告诉我家里烧了很多爷爷生前的东西,说姑姑们都各回各家了,说父亲也马上又要出国,我知晓,一切便都结束了。
我也不再难过,只是午夜梦回,偶尔内疚,并始终想不通,为何自己面对至亲至爱之人,都不愿意请哪怕那么一天假?即便那时我只是个新人,做的工作根本无足轻重,我在害怕什么?
时间来到九月,在任的老板依旧奉行通过制造“信息差”来管理手下的方式,在九月初的某天,突然通知我,表示过两天要我去贵阳轮岗二十天,而我当时才刚交了九月的房租,更不用说,九月底上海的培训结束,我便要立刻返回深圳。好在当时该领导有了离职的动向,我好说歹说,他无暇顾我,才答应我轮岗推迟到国庆后。
本以为就此风平浪静,没想到九月中旬的某天,他突然又跟我说大老板要我立刻返回深圳,当时我在上海的房子正在找转租,加上此人朝令夕改到了令人无可忍受的程度,于是我久违地、以一种很窝囊的方式爆发了一次,最后又在上海苟到了九月结束。国庆第一天,我便搭上了前往深圳的飞机,解脱般离开了上海。
不用直面该领导后,工作都变得轻松了起来,之后我顺利地按照自己的规划,先后去了贵阳和重庆,在重庆时,还和留校读博的朋友聚了一次。后来又多次前往其他城市出差,一切似乎终于顺利起来,走上了正轨。
然而,在深圳呆了几个月后,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漂泊感再一次将我裹挟,朝九晚七的过了这么大半年,我愈来愈感到心中有一块空洞越来越大,毕业时坚信自己无论多么辛苦,都必将在新的城市闯出自己一片天的斗志,也在日益繁琐的工作中消磨殆尽……望着南山那一片片高耸的大厦,摇摆在“我必将做出一番事业”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的钟摆两端,无声地忍受着办公室工作带来的健康损伤,我在迷茫和落寞中,常常想起爷爷。
爷爷,很抱歉,我大概只是个普通人,而且是个窝囊的普通人,我想赚很多很多钱给你买很多很多好吃的;想让你可以在每次住院的时候,都不再忧心给爸爸和姑姑们省钱;想给你和奶奶建大房子,让你们舒舒服服地住进去……可是,可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然而人始终要向前看,爷爷,如今我已经有了新的想法,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会为了这个想法的实现而努力,我向你保证,今年十月,无论如何,我都会回家看你。
听妹妹说你的坟头除了野草,还长了一些小花。我也会去看那些小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