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垃圾的老鲁

每天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小区里就会响起好一阵子叽哩咣啷的声音，睡觉轻的人，就会被这阵噪声惊醒，有的还会骂上几句，然后，等待着噪声的消退。

这是一辆特制的电动三轮车，专门用来拉垃圾。这个小区里，有二十多个塑料垃圾桶，分布在二十几个固定的位置。老鲁把电动三轮车开来的时候，用电动三轮车上的挂钩勾住垃圾桶的边沿，接着，开动电动三轮车上的升降机，把垃圾桶吊起来，到了一定的高度，垃圾桶会倾斜，这样，垃圾桶里的垃圾，就会倾倒在电动三轮车的货斗里，叽哩咣啷的声音，就是在倾倒垃圾的时候发出来的。

老鲁每天来小区四趟，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第一次，是凌晨三四点钟左右，第四次是晚上七点钟前后，其它两次，均在早饭后午饭前、午饭后晚饭前。

原先，小区里拉垃圾的是一对中年夫妻。两口子都有一点残疾。男人姓邱，左腿有点瘸，女人姓李，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那时候，带升降机的电动三轮车还没出现。邱师傅把脚蹬三轮车开到垃圾桶跟前后，跳下车，和女人一起，把垃圾桶抬高到一定位置，将垃圾倾倒进三轮车的车厢里。有的时候，有的业主会故意把垃圾扔在垃圾桶附近的地面上。这样，邱师傅或者他女人就得用铁锨把垃圾铲起来，扔进三轮车的车厢里。铁锨与水泥地面的磨擦声，出现在大白天倒问题不太大，出现在凌晨三四点钟就特别刺耳了。

为此，业主反映给物业，物业反映给拉垃圾的两口子，互相都想了很多办法，也没能把磨擦声给消除掉，物业只得要求业主不得乱丢垃圾。没想到，乱丢垃圾的业主不仅不照办，反而骂拉垃圾的两口子都是饭桶。拉垃圾的邱师傅还嘴道，十年河东转河西，莫笑穷人穿破衣。物业的人，也对拉垃圾两口子冷嘲热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两年过后，邱师傅的儿子大学毕业，考进了住建局专管物业公司的公务员岗位。从此以后，物业公司的人，对邱师傅两口子，哪怕一天见十次面，也都是客客气气的了，除此以外，两口子拿的一份工资，也由每月一千五百块增加到一千七百块。

三个月过后，物业公司新找了一个拉垃圾的，这个人就是老鲁。同时，购买一辆带升降机的电动三轮车，实现了转运垃圾的半自动化。原先拉垃圾的邱师傅两口子，都被物业公司收编了，邱师傅当了保安，邱师傅女人当了创建文明小区劝导员，每人每月工资都升到了两千元。

头一年，老鲁不知道拉垃圾这个行当的规矩，老是遭受物业公司人的白眼和刁难。为此，经好心人提示，老鲁求教邱师傅。

在一个小吃铺里，邱师傅直来直往问老鲁，年节里，你给物业老板送什么？送多少？这句话，把一沾白酒就脸红脖子粗的老鲁给问得满头雾水。老鲁说，我一不偷二不抢的，凭本事凭力气挣血汗钱，还要给物业老板送礼？邱师傅抿下一口酒，咂了一下嘴唇，说，老哥啊，你在谁的地盘上挣的钱？

这个……哦……老鲁说不下去了。邱师傅夹了一筷卤牛肉，放到唇齿之间有滋有味地咀嚼着，过了好一会才居高临下地说，我原先也不知道这些狗屁规矩，也是好心人教给我的。这个世道，无论怎样变化，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虫子的门道，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这个小区，为什么单单就这个物业公司能进来干，别的物业公司就不能进来干？物业公司挣谁的钱？挣业主的钱，对不对？那么，谁挣物业公司的钱呢？你想过没有？物业公司挣的钱，如果都全部装进自己口袋里，那他们要不了几天就滚蛋了。同样道理，你拉垃圾，挣了钱，都装进自己口袋里了，不孝敬孝敬给你挣这个钱机会的人，你这份钱，也是挣不了多长时间的。拉垃圾的人，好找得很啊老哥！

我原先，每年两节——中秋节和春节，给物业老板三百块钱，给副经理两百块钱，给管小区卫生的办事人员一百块钱，每个节都得这样。不然的话，难为你是轻的，撵你滚蛋只是时间问题。当然，我现在用不着给他们送礼了。我现在是反过来了呢！下面的话，我还是不明说了吧……

一席话，说得老鲁豁然开朗、心服口服。第二天晚上，老鲁就按照邱师傅的指点，逐人补送了上个节日的礼。

第二天的凌晨三四点钟，老鲁开着电动三轮车进小区拉垃圾的时候，又是弄得叽哩咣啷的，有个住顶楼的人，推开窗户，说了一句什么话，老鲁没听清楚，便停下来手里的活，昂着头脸高声喊道，有问题，给物业说去吧！

在这个小区里，老鲁还是头一回子这么底气十足地说话呢，连他自己都觉得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