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朝堂:晋惠公诛杀十大夫
-春秋战国故事070
晋国大夫里克原本想要奉迎公子重耳,因为重耳坚决不肯答应,夷吾又承诺事成之后以厚礼相赠,所以只得跟随众人行事,迎回夷吾。谁知惠公即位之后,不仅许诺的田产分毫不给,而且又任用了虢射、吕饴甥、郤芮等一帮亲信,对前朝的旧臣一概加以疏远,里克心中很不服气。里克劝说惠公割地给秦国,分明是公道话,郤芮反说他是为自己谋私利,因此他忿忿不平,忍了一肚子气,敢怒而不敢言。出了朝门,神色之间就不免流露出怨恨不满之情。后来丕郑父要出使秦国,郤芮等人恐怕他和里克有所图谋,便私下派人监视。
丕郑父也担心郤芮等人暗中监视,便不去和里克道别,直接前往秦国。里克派人去请丕郑父说话商量,谁知丕郑父已经出了绛城。里克只好亲自追赶,却没能追上。
早有人将这些情形报告了郤芮,郤芮便求见惠公,密奏说:“里克说您削弱了他的权势,又不兑现给他汾阳的田产,心怀怨恨。现在听说丕郑父出使秦国,他亲自驾车追赶,其中必有阴谋。我听说里克一向和重耳亲近,立主公为国君并非是他的本意,万一他和重耳里应外合,我们怎么能防备?不如将他赐死,以绝后患。”
惠公问:“里克有功于我,现在用什么借口来杀他?”
郤芮答:“里克先杀奚齐,又杀卓子,还杀了顾命大臣荀息,罪过极大!他迎立您为国君,那是对您私人有恩。您惩治他杀害幼君和重臣的逆反之罪,那是维护公道正义和国家律法。明君绝不因私人恩惠而置公义、律法于不顾,请让我奉命去处置他!”
惠公说:“你赶快去做吧!”
郤芮于是到里克的府中求见,对里克说:“晋侯有命,让我给你传话。晋侯说:‘没有你,我不能当上国君,我不敢忘记你的功劳。但是你连杀两位国君、一位大夫,我做你的国君也很为难啊!我奉先君遗命,不敢因私忘公而废除大义,请你自行了断吧!’”
里克说:“不革除旧弊,有所废黜,国君如何能让国家兴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听命就是!”
郤芮继续紧逼,里克便拔出佩剑,跺脚大喊:“老天啊!冤枉啊!我忠心耿耿,却遭死罪,死后如有知,还有什么面目去见荀息?”便自刎而死。
郤芮回去报告惠公,惠公非常高兴。
惠公杀了里克,群臣多有不服者。祁举、共华、贾华、骓遄等人都口出怨言。惠公想要把他们也处死,郤芮说:“丕郑父出使秦国,如果我们大肆杀戮,就会让他产生怀疑和反叛之心,万万不可。您暂且忍耐。”
惠公又问:“秦夫人给我写信,让我善待贾君,让各位公子回到晋国。你看怎么样?”
郤芮说:“各位公子谁没有野心夺取君位呢?不能让他们回国。善待贾君以报答秦夫人就可以了。”
惠公进后宫去见贾君。当时贾君尚未年老色衰,还有几分姿色,惠公忽然动了淫心,对贾君说:“秦夫人嘱咐我要得到你的欢心,你不要拒绝我。”便过去一把抱住了贾君,宫女们都含笑避去了。
贾君害怕惠公,勉强从命。事后,贾君流着眼泪说:“我事奉先君,没有追随先君而去,现在又失身于您。妾的身体不足惜,只求您为已故太子申生洗清冤屈,我才能向秦夫人有交代,以赎失身之罪!”
惠公说:“奚齐、卓子这两个小子已经被杀,已故太子的冤屈早就大白于天下。”
贾君说:“听说先太子当初被草草埋葬在曲沃新城,您一定要为他迁坟,另行安葬,修建祠庙,他的冤魂也许才能得到安息,这也是晋国人希望您做的事。”惠公答应了,便派郤芮的族中弟弟郤乞前往曲沃,选择陵地,安排迁葬。又派太史拟定谥号,因申生孝顺恭敬,赐谥号为“恭世子”。再派德高望重的上大夫狐突前往曲沃祭坟。
郤乞到了曲沃,另外制作了衣衾棺椁和各种陪葬物品。等掘开申生的坟墓,只见他的尸体面色如生,只是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仆役都捂起鼻子,呕吐不止,无法继续工作。
郤乞焚香叩拜道:“世子生前洁身自好,死后难道反而不洁吗?如果不洁,那也不该是世子。请不要惊吓众人!”话音未落,臭气顿时消失,转为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众人将申生重新装殓入棺,葬在曲沃城外的高坡上。曲沃百姓闻讯,无不痛哭失声,倾城相送。下葬三天后,狐突带着祭品来到,奉惠公之命设立灵位拜奠,亲手题写了墓碑:“晋恭太子之墓。”
再说秦国大夫泠至,由丕郑父陪同,带着几车礼物到晋国回访。丕郑父走到晋都绛城的郊外,忽然收到里克被诛杀的消息,心中疑虑丛生,想要折回秦国,再作商量。转念一想,自己的儿子丕豹还在绛城,自己一走,必然连累丕豹,因此去留两难,踌躇不决。这时,正巧遇到大夫共华也在郊外,便请他过来会面。丕郑父询问里克之死的缘由,共华一一细说。
丕郑父问他:“我现在还能进城吗?”
共华说:“与里克一起共事的朝臣很多,我也是其中的一个,现在只诛杀了里克一个人,其余并未受到牵连。你正在出使秦国,也可以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因为害怕而不回去,那才会被人说是不打自招、主动认罪。”丕郑父听从了他的话,便驾车进了绛城。
丕郑父先向惠公汇报出使的情况,又带泠至到朝堂面见惠公,呈上国书和礼物。惠公打开国书看了起来。书简的内容如下:
晋国、秦国有姻亲之好,土地在晋国,犹如在秦国,并无分别。各位大夫忠于自己的国家,我怎敢要求一定要索取割地,伤害各位大夫爱国忠君之义。但我有军务事宜,想要和吕饴甥、郤芮两位大夫面议。盼望他们尽快来秦国!
国书末尾还有一行字:“地契文书原件奉还。”
惠公本是目光短浅之人,看见秦国礼物丰厚,又归还地契,心中十分高兴,便要派吕饴甥、郤芮出使秦国。
郤芮私下对吕饴甥说:“秦国使者这次来,不怀好意。他们送厚礼,说好话,很可能是在诱骗我们。如果我们前往秦国,必定会把我们扣押起来,再夺取五座城池。”
吕饴甥说:“我也认为秦国对晋国再好,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一定是丕郑父听到里克被杀,害怕自己也不能幸免,与秦国一起合谋,想让秦国先杀了我们俩,再出兵攻打晋国。”
郤芮说:“丕郑父与里克是同党,里克被杀,丕郑父怎么可能不害怕?现在大臣中一半人都是里克的同党,如果丕郑父有所图谋,那一定还有同谋的人。等先送走秦国使者,再慢慢追查。”
吕饴甥也赞同,便让惠公先安排泠至回秦国,对他说:“晋国尚未安定,等两位大臣稍有空闲,马上就会遵命启程。”泠至只好回了秦国。
吕、郤两人派心腹每天夜晚潜伏在丕郑父的府邸门口,刺探动静。丕郑父见吕、郤并无出发去秦国的举动,便秘密请祁举、共华、贾华、骓遄等人深夜到自己府中议事。五鼓时分,大夫们才离去。心腹密探如此这般向郤芮报告了见到的情况。郤芮说:“这些人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事?一定是在阴谋造反。”
郤芮和吕饴甥商议,派人把屠岸夷请了过来,对他说:“你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怎么办?”
屠岸夷大吃一惊说:“哪里来的大祸?”
郤芮说:“你以前帮助里克杀了幼君,现在里克已经伏法,主公接下来就要处置你了。我们因为你有迎立主公的功劳,不忍心看到你被杀,所以告诉你。”
屠岸夷哭着说:“我只是一个有勇无谋之人,受人差遣,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请大夫救我!”
郤芮说:“主公恨之入骨,现在无法劝解。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幸免于难。”
屠岸夷立刻跪下来询问。郤芮连忙把他扶起来,悄悄告诉他说:“现在丕郑父和里克结党,有迎立公子重耳之心,与朝中七位大夫阴谋作乱,打算驱逐主公而让重耳继位。你假装害怕被主公诛杀,去求见丕郑父,做他的同谋。如能打探清楚,事先告发,我们就从答应给丕郑父的负蔡田产中拿出三十万酬谢你。你受到重用了,哪里还用担心被定罪呢?”
屠岸夷欣喜万分,说道:“我能死而复生,全靠大夫的恩赐啊。怎敢不竭尽全力!可是我不善于言辞应对,怎么办呢?”
吕饴甥说:“别担心,我来教你。”便写下一些问答的话,让屠岸夷熟记于心中。
这天夜晚,屠岸夷到丕郑父府邸登门拜访,说有机密的事要商量。丕郑父以醉酒为由推辞,不肯见他。屠岸夷始终守在门口,夜深了也不走。守门人无奈,便领他进去。
屠岸夷一见丕郑父,便下跪说:“大夫救我一命!”丕郑父吃惊地问他有什么事。
屠岸夷说:“主公因为我帮助里克杀死了卓子,要处死我。我该怎么办呢?”
丕郑父说:“吕饴甥、郤芮两人是朝中权臣,你怎么不去求他们?”
屠岸夷说:“这都是吕饴甥、郤芮在后面出谋划策。我恨不得吃这两人的肉,求他们有什么用呢?”
丕郑父仍然不太相信,又问他:“你有什么想法呢?”
屠岸夷说:“公子重耳仁厚孝顺,深得人心,百姓都愿拥戴他为国君。秦国痛恨夷吾背弃割地之约,想要改立重耳。请大夫亲笔写封信,我愿连夜送给重耳,让他借助秦国、翟国的军队回到晋国,大夫可联合已故太子申生的旧部在国内起事。先处死为首的吕饴甥、郤芮,然后驱逐昏君夷吾,扶立重耳为君,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丕郑父听完,沉吟半晌,正色道:“你不会改变主意吧?”
屠岸夷立刻咬破手指,滴下鲜血,发誓说:“我如果有二心,让我全族尽灭!”丕郑父这才相信了他,约定第二天三更时分再次集会商议。
第二天,屠岸夷按时来到。祁举、共华、贾华、骓遄都已经先在丕郑父家等候了,还有叔坚、累虎、特宫、山祈四位,都是已故太子申生的旧部,加上丕郑父、屠岸夷,一共是十人。大家再次对天歃血盟誓,共同扶立公子重耳为君。
丕郑父设宴款待,众人意气风发,大醉而归。屠岸夷回去悄悄报告了郤芮。郤芮说:“你说的话空口无凭,必须得到丕郑父亲笔书信,才能给他定罪。”
屠岸夷第二天夜晚又去了丕郑父家中,向他索要手写的密信,拿去迎接重耳。丕郑父早就写好了,密信后面的署名一共是十位,其他九人都先签好了花押签名,第十位是屠岸夷。屠岸夷也挥笔写上花押姓名,丕郑父封缄完毕,交到屠岸夷手中,叮嘱他说:“千万小心谨慎,不可泄漏。”
屠岸夷得到密信,如获至宝,径直奔向郤芮家中,呈给他看。郤芮仔细看过后,将密信揣进衣袖中,让屠岸夷藏匿在自己家中,然后和吕饴甥一起去见国舅虢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叙述了一遍,提醒虢射说:“如果不尽早铲除,必然变生不测。”虢射赶紧连夜进宫见了惠公,报告丕郑父等人图谋不轨,还说:“明天早朝,便可当面指正他的罪行,有他的亲笔书信为证。”
次日,惠公早朝,吕饴甥、郤芮等人已经预先将武士埋伏在朝堂的帷幕后面。百官行礼完毕,惠公将丕郑父叫上前去,问道:“听说你想要赶走我,迎立重耳,请问我有什么罪过?”
丕郑父正要辩解,郤芮持剑大喝道:“你派遣屠岸夷带着密信去迎立重耳,幸亏主公洪福齐天,屠岸夷已被我们等候在城外的人抓获,搜出了密信。参与谋反的人一共是十人,现在屠岸夷已经招供,你们就不要狡辩了。”惠公将密信原件扔到案下。吕饴甥捡起来,按照上面的签名一个一个报出姓名,命武士拿下。除共华请假在家另行派人抓捕外,其他八人都在朝堂上。众人面面相觑,真是有口难开,入地无门。
惠公喝令:“押出朝门斩首!”
贾华在众人之中大喊道:“我当年奉献公之命攻打屈城,曾经私下放走主公。请求主公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免我一死,可以吗?”
吕饴甥说:“当年你事奉先君却私下放走主公,现在你事奉主公,又私下串通重耳。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早就应该被杀。”贾华无言以对。八个人当即在朝门外被处死。
再说共华在家中听说丕郑父等人因事情败露而被诛杀,赶忙到家庙拜礼辞别,准备去朝堂上领罪。弟弟共赐对他说:“你去就是送死,还不快逃!”
共华说:“丕大夫回晋国,是听从了我的劝说。我令他死于非命,自己却苟活人世,这不是大丈夫的行为!我不是不想活下来,而是不敢有负丕大夫!”于是不等捉拿他的人到来,大步走进朝堂请求赐死。惠公也将他一并处斩。
丕郑父的儿子丕豹得知父亲被杀,飞奔到秦国避难。惠公想要诛杀里克及丕郑父等十位大夫的全族,郤芮劝他说:“惩治罪人不应连累妻子儿女,这是古时候的律法制度。诛杀谋逆叛乱之人,足以警诫众人。何必赶尽杀绝,让民众畏惧?”惠公这才赦免了其余人等,晋升屠岸夷为中大夫,赏赐给他三十万负蔡田产。
丕豹到了秦国,见到了秦穆公,伏地大哭。穆公问他原因,丕豹就将父亲密谋迎立重耳之事败露而被害的前因后果,详细讲述了一遍,趁机献计说:“晋侯背弃秦国的大恩,为晋国招致怨恨,残害朝中的有功之臣,致使百官恐惧,百姓不服。如果贵国能派出军队前去攻打,晋国必然溃散,废立晋君就可以听凭您的意志了。”
穆公就此向大臣们询问意见,蹇叔说道:“听从丕豹的话去攻打晋国,是帮助臣子攻打君主,不合大义。”
百里奚说:“如果晋国百姓不服,一定会发生内乱,主公姑且静观其变,然后再相机而动。”
穆公说:“我也很怀疑他说的话。晋侯同一天杀了九位大夫,如果百姓不顺服,怎么能做得到呢?何况我们出兵没有内应,也不见得能取胜!”穆公将丕豹留在秦国做了大夫。这时正是晋惠公二年,即周襄王三年。
这一年周朝王子带用厚礼结交伊水、洛水一带的戎人,让戎人攻打周朝的都城,自己准备做内应。戎兵包围了成周。周公孔和召伯廖一起全力抗敌,坚守国都,以致子带不敢出去与戎兵会合联络。周襄王派使者向诸侯告急求援。秦穆公、晋惠公都想要讨好周王,各自率军攻打戎兵,营救周朝。戎兵知道诸侯大军到来,便在东门放火掠夺一番后逃跑了。晋惠公和秦穆公相见时,面有惭色。惠公又接到穆姬写给他的密信,信中责备他对贾君无礼、又不让各位公子回晋国的种种不是,让他痛改前非,才能挽回与秦国的关系。惠公害怕秦国对自己不利,不敢久留,急忙下令撤军回国。丕豹果然劝说穆公夜袭晋军,穆公说:“秦晋同为救援周朝而来,虽有私仇,也不该在此时计较。”于是各自率兵回国。
改编自《东周列国志》、《左传》、《国语》等,原创作品,持续推出,欢迎关注。
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对作者的辛勤劳动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