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

　　从哪里开始呢，从那个苹果好了，从那张照片好了。

　　我是一个怀旧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会想翻翻老照片，今日恰巧母亲闲来无事，我们便一起翻起来了老照片。每张照片都是一个故事，我翻着翻着眼神一滞，那是一个穿紫色毛衣．黑色绒裤的女孩，她齐整的学生头上面扎了一个小辫，向上微微翘着，她那紫色毛衣上绣了一朵红花，俨然一副四五岁小女孩的样子，不同的是她的手里捧着一个苹果，脸却皱成一团，在照相机前活像站军姿。抬头看母亲时，她脸上原先那副幸福样子已然消失不见。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母亲只要一看到这张照片，就抑制不住流下泪来。我曾几次试图说服母亲扔掉它，都被母亲拒绝了。今日的母亲，平静多了，可眼睛里却流露着悲伤，她把手搭在我的背上，笑着说：“你知道你小时候说话多不清楚吗，有一次下班之后，你突然闹着要吃枇杷，当时还在武汉打工，门外有很多卖水果的小摊，可是我们这些人谁听过批杷呀，于是我就带着你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问，终于买到了枇杷，给你买过之后你还是闹人，一个枇杷也不吃，刚下班本来就累，你闹得人心烦，我就生气了问你到底吃什么，你委曲地呀。”母亲笑得一脸宠溺，“本来天冷穿得厚，整个脸哭得红扑扑地给我心疼地，我那时才听出来，你要的哪是枇把呀，是苹瓜（果），当时哭着还嘟囔着要枇杷，你说说你。”

　　我听着也笑了，“我这么不听话．你还惯我。”

　　妈妈佯装怪我的样子，“就这一个闺女，平时跟公主以的养着，怎么舍得。再说，你小时候也没那么不听话。”

　　我只是笑，心里暖融触的，听着母亲的话，像是咬了一大口棉花糖，在嘴里融化而来，全是甜。

　　我抬手想翻页，母亲却抬手按在那张照片上不肯移开。

　　这张照片是我奶和姑带我去拍的，当时母亲出去打工，我自己照的。

　　往事似一汪潮水，被猛烈的海风吹着灌满了胸膛。

　　当时天气怎样已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在那个母亲每年带我去拍照的店门口买水果和零食的小贩那浑厚的吆喝声，于是我再三犹豫，最终怯生生地开口，想要一个苹果，我站在店门口，从漆黑的摄影棚里走出来一个人，递给我一个苹果，一个玩具苹果，我垂着头，一手拿着苹果，一手轻轻拽着紫色的来自堂姐的毛衣，突然想要逃离，可当站在那个熟悉的白色幕布前，那个巨大的摄影机像是一个支架，支起我的头，我看着眼前漆黑的虚空，只有脚下这一点是一片光亮，摄影机旁一群女人朝我咆哮，“笑一笑。”我只觉耳鸣，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为这一个虚假的苹果，还是身上不讨人喜欢的衣服。那些从前在摄影机前收都收不住的笑意，此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是没了公主裙，还是没了妈妈的缘故，我不知道。当刺眼的闪光灯亮起时，我没有笑，等摄影师抬了头，我毫不犹豫地扔了那个虚假的苹果，扔掉了我以后的对苹果的喜欢，扔掉了我一岁一照的传统，扔掉了母亲与姑姑嫂子之间的虚假关系。我再没开口朝他们要过什么，也再不喜欢照相。

　　时隔十年，再次看着这张照片，对照片里懦弱的自己只有厌恶，它存在唯一的效用就是让母亲对着照片后悔莫及，心痛不已，每次看着母亲隐忍着隐忍着泪流满面，我都无比憎恨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不能笑一笑，哪怕是假装的？

　　　我至今仍不喜欢照相，因为要笑，哪怕我真的不想笑，没人在意，他们只要你在镜头前笑就好了。现在的我已习惯了在合适的场合微笑，哪怕并不开心，于是我对童年那个自己的软弱至今无法原宥，可现在这个自己，又有多勇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