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梦园

在寒山寺的夜色里,拾得一片茶的余温

2025-11-09  本文已影响0人  青黛子

这周末难得清闲,便与阿姐带着两个姑娘,相约去寒山寺旁的一家素斋馆用晚饭。

馆子坐落在老街上,是旧式建筑,飞檐黛瓦,檐下悬着几盏红灯笼。那光晕暖融融的,并不刺眼,只在渐浓的暮色里静静圈出一方安恬。门前有个小小的摊子,新蒸的桂花糕正冒着白白的热气,那股甜丝丝的、朴素的香气,便先于一切,暖暖地扑入怀中。

店里有些清寂,桌椅都是老木头制的,磨得油光水滑,透着一股温润的旧气。菜式清淡,一样一口,小巧玲珑地盛在素白的瓷盘里,像是一首首精致的小令。连最寻常的菌菇汤,也喝得出山野间那份本真的清鲜。

最出人意料的,倒是那一壶茶。汤色是一种温润而不张扬的红,盛在锤纹玻璃杯里,凑近了闻,有一股沉静的陈香,隐隐约约,又似掺着些微的药香。入口并不浓烈,只觉妥帖,待徐徐咽下,喉间才泛起一丝绵长的甘甜,久久不散。

我吃得欢喜,便向店家买了半斤,想着日后在家,也能重温这一口温润的余韵。

店里养了两只八哥,一只白的,一只蓝的。那蓝色的,名唤“蓝胖”,是个不怕生的活泼角色。它不爱在笼中安分待着,偏要在大厅里蹦来蹦去,歪着小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打量来客。有时兴起,便扑棱着翅膀,一跃飞上店家的肩头或臂弯,稳稳立着,活脱脱一个蓝盈盈的“挂件”。

两个姑娘眼睛亮晶晶地追着它转,想靠近,又有些怯怯的。

想起在天台的花谷,也有两只鹦鹉,一白一黄,也是这样亲人,这样天真。

饭后小憩,与店家闲话几句,便信步向枫桥走去。夜晚的枫桥是安静的,古街上游人稀少。寒山寺模模糊糊,静穆地立着。那白日里看来颇为明艳的黄墙,在夜里却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只剩淡淡的、沉静的赭色,仿佛已将所有的喧嚣吸纳进去。

桥下的河水静静的,早已没了渡船的影子。只有远处对岸的几点灯火,零零落落地,在水面上拉长出几道光影,让水都生动了几分。

此时此地,万籁俱寂。白日里鼎沸的人声、车马声,皆无影无踪,只剩下风穿过岸边香樟时,那一点点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声响,恍若夜的叹息。

站在渡船码头,张继的诗就刻在墙上,被无数游客拍照留念。

千年前某个夜晚,那个落第书生的心境,竟在此刻,毫无隔阂地涌到眼前。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张继的那一份愁,是铺天盖地的,是人生失意、前程茫茫、无处着落的大悲凉。

此刻我自然没有他那般深重的愁绪,家人在侧,生活也算安稳。但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座桥头,一种人与浩瀚时空猝然相遇时的渺小与孤独感,竟油然而生,无处可逃。

这感受,与个人的悲喜无关。它更像是一种觉醒,在这样一个寂静的片刻,忽然明白了自身的微末。

这桥,这水,这静默的寺院,它们见证过的,又何止一个张继?

古往今来,多少失意的客子,多少漂泊的旅人,都曾像我这般,在这静夜的流水前,默然伫立,将一腔无从说起的心事,付与这永恒的、不言不语的沉寂。

风似乎更凉了一些。我回过头,看见阿姐正与两个姑娘笑闹,那身影在朦胧的夜色里,显得分外安宁。

我赶紧追着她们走去。那桥,那水,那寺院的影子,静静地留在身后,连同那千年的愁与寂。

而我买的那包茶叶,此刻提溜在手里,随着我的脚步,发出细碎的、属于平淡烟火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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