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野芳踪,思医之圣哲
读中原女作家闫俊玲的新作《东方医哲张仲景》,总是没来由的想起荠菜饺子。
春分还没有过,河岸已经花红柳绿,田间地头的野菜可以剜来开吃了。最先长出来的是荠菜,顶着碎玉般的白花,在料峭春风里舒展羽状般的叶片。母亲总说这时候的荠菜最是稀罕,择上几把焯了水与炒鸡蛋一起剁碎,拌着新磨的芝麻油包饺子吃,皇帝见了都眼馋。
长大后读“其甘如荠”,才知道古人采薇的竹篓里,这不起眼的野菜竟与甘草同列药典。中国自古药食同源,母亲包饺子时总念叨着:“吃了荠菜扁,不咳嗽也不发喘,平平安安过春寒。”听着就像是“喝了咱的酒,上下通气不咳嗽”,那时候我总是把饺子说成“扁食”,感觉荠菜扁食的功效跟红高粱酒差不多。
扁食在滚水里翻腾着,像是一个个翡翠元宝,白雾裹挟着野菜清香在厨房氤氲,听母亲絮絮叨叨讲着那些关于野菜治病的偏方故事,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两千年前那位布衣医者的身影——医圣张仲景,正是他将这些寻常野菜写入《金匮要略》,让春日的馈赠既能滋养肠胃,又可调理陈年寒疾。
闫俊玲的《东方医哲张仲景》,恍若穿越千年烟云,望见建安年间那个在疫病横流中奔走的身影。少年张仲景眼见乡亲们高烧咳血,巫祝的铃铛声盖不住此起彼伏的哀哭。当同龄的士子诵读经史求取功名的时候,他独坐药庐研磨《素问》;在瘟疫最盛的建安五年,这位南阳子弟褪去锦衣,背着药箱踏遍疫区。让人想起他后来在《伤寒论》中写下的:“勤求古训,博采众方。”作家在书中深深共情:功名利禄在他心中均无寸地,行医就是他的天下。
闫女士笔锋流转,带我们走进张仲景的医学世界。他将《黄帝内经》的天人相应化作望闻问切,把阴阳五行凝成八纲辨证。书中记载的“救自缢死方”令人惊叹——按压胸腹配合人工呼吸,竟与千年后的急救术不谋而合。最动人的是长沙太守任上的故事,虽时隔千年,依稀可见每月朔望日,郡衙朱门洞开,张仲景端坐大堂为百姓诊脉的画面。官袍玉带与草药清香交织,从此开创了“坐堂医”的千年传统。
春夜翻书至“六经辨证”章节,窗外细雨润物无声。张仲景在《伤寒论》中将病症归为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六经,就像把漫天星斗纳入二十八宿。那些写在竹简上的药方,穿过王叔和整理的魏晋风尘,历经宋代官修医书的斧凿,依然在今日的中医院堂焕发生机。正如闫女士在书中感慨:张仲景生长的年代并没有鲜花盛开的坦途。瘟疫肆虐,战火烛天,血可漂橹,即便在最黑暗、最无望的日子,他的心中也举着光明去救人。尊张仲景为医圣,是中国人历经千秋源自心灵的崇敬。
周末去园博园赏花,见大树下面的石缝里几株荠菜正伸长脖子在吮吸阳光雨露。忽然懂得张仲景为何要将“甘草”写入众多经方——这味能调和诸药的平凡根茎,就像是他融会贯通的医道哲学。寻常草木里蕴藏着的医道哲思,盛着世代相传的养生智慧,就像是南阳城东的医圣祠,青瓦白墙间藏着中华医学的魂魄。他把首创的“辨证论治”如春雨入土,让中医智慧在朝鲜东瀛生根抽芽;他主张的“治未病”理念,如今正在养生讲座里焕发新声。
仲景之学,不尚奇诡。近日,观看作家闫俊玲做客南阳东堂文创课堂,讲述《东方医哲张仲景》。她气度从容,轻言慢语间拨开千年历史的重重迷雾,将张仲景“行医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救人!”的故事娓娓道来,如同母亲包的荠菜饺子,朴素中藏着四气五味的天机。
良医如明月,清辉照古今。闫俊玲对极富中华文明特质的中华医学追根溯源,用清晰的思辨写出张仲景医学经典《伤寒杂病论》以辨证论治为核心的哲学内涵,第一次将医圣张仲景至圣的制高点认定为“东方医哲”。
张仲景的《伤寒论》,被孙思邈称其“活人书”,李时珍赞为“方书之祖”,而在寻常百姓家,张仲景活在晨起把脉的温热指尖,活在药柜抽屉开合间的草木芬芳里。正如闫俊玲女士在书末所期许的,当举凡麻黄汤、桂枝汤、柴胡汤、白虎汤、青龙汤、麻杏石甘汤、六味地黄丸在现代药厂流水线上封装时,流水线那头始终站着那位东汉医者,将哲学思辨化作济世良方。
春雨又至,河畔采摘荠菜的身影与古籍中的采药图渐渐重叠。两千年前的医者用当归柴胡调理阴阳,今天的我们以他的智慧抵御疫病。当荠菜饺子端上餐桌时,不妨细品这穿越千年的春味——草木有灵,医道恒昌,这是属于东方文明的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