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哪里来?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什么?我们到哪里去?
这是后印象派代表画家高更一幅大画的画名。这也是人类千百年来试图解答的共同问题,高更从艺术上作了形象化的表达。
对我们来自哪里,我们似乎比对未来去向更为关注,似乎明白了我们所自何来,也就能知道去往何方。这不能不说是合理的,来路是已走过的,而去向还在远方,对走过的路尚且朦胧,如何有把握再走向未来?未来是尚未经验的,谁也不知究竟,我们只能摸索着前行。我们人类比动物高明之处,是能从经验过的事物中积累智慧,由此而对未来形成预见、作出推论。预见和推论虽不尽可靠,没有绝对把握,但毫无办法,这是我们人类唯一可依赖的凭藉。
我们应如何踏寻我们那已经渺茫的来路呢?
民间的探究要朴素得多。
小孩问:人从哪里来?成人答:父母亲养出来。
小孩再问:父母亲哪里来?成人回答: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养的,而祖父母、外祖父母是老祖宗养出来。
小孩再追问:那人从哪里来?有点知识素养的成人会答以:是猴子变来的。
猴子哪里来的呢?高明的成人会告之:最初是从单细胞生物演变发展而来。
那么,在这之前呢?更高明的成人会说明:生命起源的秘密以及地球存在的历史。
小孩子仍不肯就此罢休,还要连环追问下去,最后把哪怕是最有耐心的成人终于搞烦了,而不得不结束这一“寻根游戏”。
小孩子的问题解决了吗?没有。
小孩子所要的是一个最终答案,一个无可再问的人类以及地球和宇宙存在的始因。他自然没有得到满足。他的执着惹人心烦,他可能不会再向成人发问,但他不会停止对这一问题的内心探索,伴随着认知的扩大而反复提出,直到终于把自己也搞烦为止。不过这时候,他也已变为成人而要面对下一代的发问了。他能给自己的孩子提供更好一点的回答吗?
宗教出现了。
“上帝首先创造了天和地。”《圣经 旧约》“创世纪”中的第一句话就宣布了宇宙的起源。这成为无数基督教信徒的不争信仰。
诗人登台了。
约翰·弥尔顿写道:“开始是混沌,数不清的深渊;出现了海洋、黑暗、野蛮。”事物都是不成形态的混合,然后从混乱中出现了黑夜和死亡,从中生出了爱,爱又创造了光明和白昼,最终产生了天和地以及其中的万事万物。
诗人的描写美丽而浪漫,可以寄托令人神采飞扬的遐想,但诗人却是本分的,他只驰骋想象,并不试图解释什么。
宗教的“创世纪”说也并不是真正的理论,它只描述而并不提供任何基于观察的解释或出于实验的根据,它将一切委之以信仰,而信仰往往是不需要讨论的。如果面对小孩子那样的追问:上帝又从哪儿来的呢?那它只能阻止而无法回答的。
此是此刻,沉着的思辩哲学家发言了。
诗人不讨论,宗教不回答,这一问题也就落入他们手中,象是为他们所专有。
他们始而表示:“人类的起源、宇宙的起源,我们不知道。”继而又以断然的口气宣称:“这一问题我们永不会知道!”
这种说法表面上象是谦逊,实质却是一种傲慢。思辩哲学家往往也不掩饰这一点。这一断然的宣布,表明他们能预见人类未来对之探索的能力,而且能预见人类对之探索的一切努力都将归于徒劳无功!可他们凭什么口气如此之大?如此举重若轻地随口断定呢?
另外,可证明其傲慢的是,思辩哲学家的“不知道”并不如维特根斯坦的“不可言说”,相反,他们却在“不知道”的基础上建起了无数种难以深究的理论。千百年来,他们几乎垄断了对这一问题的所有可能的回答。
如果没有科学的进步,他们所维持的局面原本是可以延续下去的。认知的有限,对自身存在的迷惘,不由自主产生的孤独感,使得许多人不得不接受他们的理论以确定自己。但现代科学的进展打破了这一局面。
尽管思辩哲学家的玄虚解说洋洋洒洒,有的也颇具美学上和情感上的价值,但以现代科学眼光看,其理论没有任何实质性意义。几千年来,它们如出一辙,是其哲学的斑斓外衣掩盖了其中的空洞无物。
“永不会知道”是什么意思呢?是否断定人类在这个问题上毫无进展?
如果我们不固执于“不全即无”的态度,而合理地将问题的解决看作一个过程,那么,我们就不能说:我们不知道;而应说,我们已知道得很多,与二千年前甚至二百年前已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对小孩子那个连环套问题,五百年前的父母要比一千年前的父母回答的好,可回答的内容要多;一百年前的父母又要比五百年前的父母有更好的回答,可回答的内容更要多;同样,五十年前的父母又要好过一百年前的,而今天的父母又要大大好过五十年前的。
因为我们有了哥白尼、伽利略,有了达尔文、爱因斯坦,有了许许多多著名的和不那么著名的科学家,他们从不去理会那些哲学家“永不会知道”的断言,只是孜孜不倦地埋头探索,将人类起源的历史大踏步地往前推进,推进到二十亿年前、五十亿年前直至今天的一百五十亿年前!
我们从哪里来?
你想知道什么?或是更准确地说:你想知道多少?
科学以可靠的根据,已告诉了我们:
三万年前,人类生态学上的进化完成。
一百七十万年,人类站立了起来。
一千五百万年前,出现了人类祖先类人猿。
四千万年前,地球上第一次出现猴子。
如果你还想知道更早更多的事实,那么,科学还可以告诉你:
四十亿年前,类似细菌的微生物在地球上出现,这是生命的开始。
五十亿年前,我们居住的地球形成。
更早的,则是一百五十亿年前的宇宙大爆炸。我们现在所知的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对于真心想了解这一切的人,应该可以满足了。我们已追寻到150亿年前,我们知道的已够多的了。
科学的进步,使我们对人类起源、地球起源和整个宇宙的起源的了解有了极为广阔的进展。我们了解得愈多,就愈有自信,就愈能摆脱哲学家的掌握转而信奉科学。而且,对我们也极为重要的是,科学的参与已使这一问题的性质有了根本的改变。它不再专属于或干脆不再属于传统思辩哲学,而从夸夸其谈的哲学家口中转到了务实求索的科学家的手中。
科学所取得的巨大进展,还不能使我们看清,这究竟是一个什么问题?为了解我们的过去,我们应循哪一条道路前行?
且慢!说说清楚,科学将这一问题最终解决了?
什么是“最终解决”?
那么,我们最初从哪儿来,还是不知道咯?
似乎可以看到思辩哲学家得意洋洋的自负神色,意思显然是:如果回答不了这一问题,那问题就还得回到他的收编之下。
真的这样吗?
也请且慢!如此提问本身就不合理,如此提出的问题也就不会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
你想问什么呢?
你要问我们从哪里来?科学发现、科学探索已告诉了你三万年前、五十万年前、一百万年前和四千万年前的事实。你如不满足,那么科学发现、科学探索又进一步告诉了你二十亿年前、五十亿年前乃至一百五十亿年前的事实。你难道还不满意?
你不满意。
你说:你要知道的是:一切怎样开始?这一切——人类的起源、地球的产生、宇宙的存在——是为什么?
原来,你要的不是一个科学认识,而是要一个所谓“终极原因”。
可如此提问,难道是合理的吗?
按照这样的思路,对所有可能的回答,不仍然可以如小孩子那样连环问下去,对所有可能的“一切怎样开始”,不都可以继续再问:那开始以前呢?至于“终极原因”,这一概念本身就不能成立,对即使可能提出的任何“终极原因”,不照样可以再追问:那“终极原因”又是为什么呢?
可见,问题出在这种思路本身。虽然思辩哲学家有种种的玄妙说词甚至于什么体系,但在这里,他们关于“存在的思维”只相当于小孩子提问,实在是并不怎么高明的。
问题的根本可能是缘于一种心态。这种心态也简单得很,就是要求能象把握日常生活事物那样的确切感,比如从家中骑自行车出门往菜市场,家门是始发点,菜市场就是目的地。为何人类、地球乃至宇宙的存在就不能如此把握,就不能找到家门这样一个始发点呢?找不到这样的始发点,他们内心深处就感到不踏实,象是四下里无所依傍,空无着落。
可这却是两类绝不相同的问题,日常经验完全不足以提供认识这一问题的支助。显然,这里需要的是换一种思路。
在现代科学哲学看来,“询问物质怎样从无发生,或是寻找一个始因,不论指最初事件的原因或整个宇宙的原因,都是无意义的问题。用原因来解释意味着指出一个按照普遍规律与后一事件有关的前一事件。如果有一个最初事件,它就不能再有原因,于是寻找解释也就不会有意义了。”“‘原因’一词表示两个事物之间的关系,它不能用于只涉及一件事物的场合。由于根据定义,在整个宇宙之外没有事物可以是它的原因,因此,整个宇宙没有原因。”
要求确定感的心态,那更是认识方法的问题,需要的是转换观念,因为,“最初事件是不必有的;我们可以想象每一事件之前都有一较早事件,时间是没有开始的。时间在两个方向上的无限性,对于我们理解并不造成困难。我们知道,数列是无尽的,对于每一个数都有一个较大的数。如果我们把负数包括在内,数列也没有开始;对于每一个负数都有一个较小的数。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点的无限级数在数学中已得到成功的处理;在这里面没有什么悖论性质的东西。提出异议,说必定有一个最初事件,时间必有开始,那是未经训练的头脑的态度。”(赖辛巴哈《科学哲学的兴起》)
对科学家来说,他们专注于探索和发现宇宙的奥妙,对此是不太感兴趣的。一定要他们回答,那他们可能诚恳地或许也不无揶揄地说:如此发问,那就是哲学问题了。他们不会费神去思考宇宙为什么存在的原因,他们只是努力寻找宇宙目前状态的原因,并竭尽所能地将宇宙存在的历史前溯,将其推进到现代科学所能达到的地步。在此,任何神秘的、玄虚的或独断的说词都没有其存在的地位。
“我们从哪里来?”
科学已告知了我们足够多。科学必将告知我们更多。这就是我们所希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