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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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蒙山,山连山,十里不同天。
我们村子河边的南山不高,一目了然,但它的后面有一座截然挡住了我们视野的顶着天的山,地图上标着“三角山”,我们当地人都叫它三棱山。
下雪的时候,我们村位于阳坡,雪很快化完了,三棱山后坡依然白雪皑皑。我们这里已然芳草萋萋了,而三棱山顶依稀还有斑斑积雪。
南山和三棱山之间的山涧里夹藏着一个叫大峪的村落,那里有漫山遍野的杏树。
残雪未融、春寒料峭之时,漫山杏花便竞相开放,一团团素白,远远望去,竟分不清是未化的积雪,还是漫天的芳华,芬芳繁密,染遍山谷。
长在山野的杏树多是山杏,杏仁苦,可入药。栽于庭院里的果大肉厚,杏仁苦的是接杏,核仁可食的是真杏。
大峪里母亲的闺蜜汪大姨家,杏树成林。秋后去她家,磨盘下堆积着无数杏核,将杏核砸碎,与豆子一同在石磨上磨成白糊糊,拌入菜中,泥炉清火,熬出的豆沫,泛着清苦,回味在岁月里的味蕾上。
麦收的时候,汪大姨家给我们送来满满当当一挑子杏,吃的我们牙都酸了。有一回,大姨家姐姐给我们送来一大筐杏,赶上下大雨,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辫梢滴滴答答……
有那么几年,每到夏天,蚊子咬,我身上就痒痒,就一个劲儿地挠,挠破了身上就长黄皮子疮,不断流脓,烂皮肤,至今我的大腿上还有当时留下的疤痕。父亲到处寻医问药,想尽了办法也没有治好。
后来,大峪里一个戴着毡帽,拾粪的老汉来我家找水喝,看到我身上的疮,说了一个偏方:烧熟的杏仁磨成粉,香油搅拌,涂抹疮面。从汪大姨家讨来杏核,涂了果然就好了,来年我也不再生疮了。
因此,一说到大峪,马上想到的是雪白肃穆的杏花,继而是金黄酸甜的杏儿,里面裹着一个硬邦邦的神奇的杏核儿。
一方水土一方人,树木亦是如此。
我们村和大峪相隔一座南山,不过几里路,杏树却很是稀少。记忆深处里是奶奶家院子里那棵高挺的杏树。
那是我们村里数得着的一棵大杏树。奶奶说那是父亲年幼时亲手栽下的。
奶奶从大峪嫁入村中,儿时的父亲,跟着奶奶回娘家时,或是带回一枚杏核,或是携回一株杏苗,栽在了院子中央。
奶奶家的院子,是全村地势最低凹处,西屋的西面和北面土崖环绕,终日难见阳光。清晨,阳光简单地掠过西屋,唯有夕阳西下,余晖才会洒进院落。
为了追逐那一缕光亮,杏树拼命向上生长,树干笔直高挺,无多余枝桠,高过了前后的屋脊,顶天立地。
树下,有几家人共用的一盘笨重的石磨。我不知道是先有杏树,还是先有石磨。只记得每年花开,洁白的花瓣落满磨道与磨盘,晨起一片素白;麦黄时节,熟透的杏子被小鸟啄落,滚落在磨道里,满嘴酸甜。
那时,哥哥和叔叔的年龄差不了几岁,都擅长爬树,像灵巧的猴子。那棵杏树树干高耸,我学不会攀爬的技巧,只能满心羡慕地站在树下,张着两只小手,等着他们从树顶抛下杏子。有的杏子稳稳落在掌心,有的接不住就摔在地上,裂成两个瓣,蹦出个核儿,甜汁四溢。
他们总说,等我长大了,就能爬树,可我终究没能学会爬树。
后来我们家搬离了与奶奶家共用的院子,迁往土崖之上的新家,那里向阳而立,每日清晨,总能迎接村里第一缕阳光。
后来,叔叔用棘针围在树旁,不允许我们上树摘杏。
哥哥上树摘杏,叔叔暴怒,朝树上扔石头。哥哥很生气,说杏树是父亲所种,理应属于我们。哥哥提着斧子,让我拿着菜刀,妹妹挎着筐,要砍了那棵杏树,成了儿时最激烈的一场争执。
管子曰: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
父亲一生爱侍弄草木,搬入新家后,他在房后栽下何首乌,院子西边栽下梧桐树,又在院落前栽满了小白杨,遮风挡雨,伴着我们兄妹三人茁壮成长。
栽杏树,或乘凉或吃杏或入药,一举多得。
我学父亲小时候的样子,执念着一棵属于自己的种下的杏树。那时我八九岁,寻寻觅觅整个村子的旮旮旯旯,寻来刚出土的杏苗,移栽到自家院中,终于有一棵山杏活了下来,枝繁叶茂。
后来听闻嫁接之法,能让它结出硕大的杏子,满心期待,却因院落扩建,这棵杏树被砍伐,让我悲伤了许久。
90年代末,父亲在大门前,又亲手栽下了两棵杏树。
岁月流转,两棵杏树迅速生长,高过了门楼,每年花开如雪,蜂鸣嗡嗡,麦季里结出的水杏甘甜多汁。
四五年前,父母搬去城里的出租屋,老宅锁门闭户,就很少见到自家杏花开的样子了。
去年早春,我问妹妹家中杏花开否,妹妹说开了,我脑海里便浮现出满树素白,蜂蝶环绕的模样,满心都是温柔的念想。
去年闰六月,父亲在第一个六月里永远离开了我们,这份悲痛,至今萦绕心头。
那时母亲刚过完六月初二的生日。据说,很多老人去世,总是在最挂念的那个人的生日之后不久,这个我现在相信了。
回乡处理后事时,我猛然发现,门前父亲栽种的其中一棵杏树枯干了。妹妹说,杏树开花时节便已枯死,她心知是不祥之兆,便一直瞒了我。
都说树有灵性,这一点我深信不疑。这棵陪伴了岁月的杏树,随着父亲一同离去了。再不见父亲坐在两棵杏树底下,看着杏花开,待星星点点的杏鼓鼓圆。再也听不到父亲电话里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兴奋地说树上的杏熟了……
桃花开,杏花败。
看日历,才知道昨日惊蛰,九九将尽。
老家门前只有一棵杏树了,杏花沾雨,簌簌花语,一道道清晰的年轮。
父亲生于一九四一年腊月十二,属蛇,去年是他本命之年。
2026年3月6日,正月十八,天气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