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亭山半日踏行
敬亭山,横卧于宣城市区北郊,原名昭亭山,晋初为避帝讳更名,属黄山支脉,东西绵亘十余里。“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自南齐谢脁《游敬亭山》和唐李白《独坐敬亭山》诗篇传颂后,便声名鹊起。
午后两点,天朗气清,薄云几缕。我与潘曾二兄,驱车至清晨止步的景区门口。购票入内,直乘景交车,至石涛纪念馆,再沿稍陡的赭红色步道,上山。一侧是山坡叠翠,一侧是茶园铺绿。茶树低矮,垄长叶翠。
行至半腰,见有 “江南诗山” 四个朱红大字,旁侧即是太白独坐楼。游客聚于前,争相拍照。楼内廊柱上,有楹联:“终古号名山,闲看众鸟孤云,仗剑狂吟,依旧引敬亭知己;中天悬浩月,俯瞰彩虹明镜,举杯痛饮,相邀话开宝当年”,道尽李白与敬亭山的不解之缘。
谢李之后,白居易、杜牧、韩愈、刘禹锡、梅尧臣、汤显祖等慕名登临,吟诗作赋,敬亭山遂被称为“江南诗山”,饮誉海内外。抗日战争时期,陈毅将军曾吟七绝一首:“敬亭山下橹声柔,雨洒江天似梦游。李谢诗魂今在否?湖光照破万年愁。”
踏入楼内,黄杨木浮雕刻着李白倚石望云的姿态。天宝十二载后,李白来到宣城,历经流放的坎坷、仕途的凉薄,他早已没了 “天子呼来不上船” 的锋芒,而是在敬亭山石上看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望 “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宣城的山与水,成了他消解失意的慰藉。他应该懂得敬亭山的清寂,敬亭山也应该懂他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的失意。
敬亭山实在不算雄奇,没有五岳的险峻,也无黄山的云海,唯有平缓的坡、清翠的茶、漫山的草木。可就是这样一座山,偏偏留住了李白。“相看两不厌” ,不是夸张的赞美,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岁月里静静对望的默契。
楼内的诗碑与雕刻,串起李白的生平事迹,及他在宣城的故事。明文学家李贽为他题下的文字感人:“亦是天上星,亦是地上英。亦是巴西人,亦是陇西人,亦是山东人,亦是会稽人,亦是浔阳人,亦是夜郎人。死之处亦荣,生之处亦荣,流之处亦荣,囚之处亦荣,不游不囚不流不到之处,读其书,见其人,亦荣亦荣!莫争莫争!” 字字句句,尽是对诗仙的推崇与敬仰。
继续登山,行至一处岔口,一条通往望江亭,一条直指天际阁。天际阁坐落于敬亭山三大主峰之首的翠云峰,楼名取自谢朓诗句。我们迎难而上,决意登顶,探寻 “天际识归舟” 的诗境。此处台阶连连,山势稍有陡峭。
攀至阁上,登高远眺,“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 ,美境尽收眼底。极目远眺,南漪湖烟波浩渺;水阳江蜿蜒如带;城区江城如画,高楼林立;郊外田畴沃野,一览无际。连日来一再在远处望见的广电塔,此刻正清晰地矗立在对面山头,像极李白独孤直指苍穹的诗笔。
稍作休憩,三人缓步下山,有怀英亭藏在草木间。亭旁碑石斑驳,字迹模糊,依旧能辨。言指 1939 年抗日将士收复宣城之事。风过亭檐,仿佛诉说着宣城那段热血岁月。不远处另有一亭,亭下有井,井上有盖,井壁有字,为“虎窥泉” ,旁有茶肆。
转入石涛纪念馆,方知一代画僧,曾是明朝落难王子,国破家亡,遁入空门,寄情山水。想来其与李白一样,都在此山,觅得心灵之栖居地。
下山途中,相思泉畔,《皇姑泉记》的碑刻,静静矗立。皇姑者,玉真公主也,武则天之孙女,因慕李白才情,举荐李白。安史之乱后,遁入敬亭山翠云庵为道姑,直至香消玉殒。而李白又屡游敬亭,据传两人却终未谋面。此碑刻用”相传“二字,诉说着玉真公主与李白的一段朦胧往事。是否这位铁血丹心的一代诗仙,亦是柔情万丈的情圣。千古之谜,留与后人想象。
有几多诗石与雕塑,皆关诗仙,散见归途中。 宣城的山山水水,终究温柔了他晚年的漂泊;而他的诗魂,也让这座 “江南诗山” 的美誉流传千古。
黄昏将至,我们抵敬亭南麓,终于得见清晨山门紧闭的广教寺。寺内“双塔如两翁,颓然比肩立”,东西对峙,夕阳之下,巍峨庄严,透着沧桑与厚重。两塔边立两碑,一碑字迹已芜,一碑能读:《观自在菩萨如意轮陀罗尼经》,其文末有“元丰四年二月二十七日,贡拔黄州团练副使眉阳苏轼书以赠宣城广教院横上人”的署款。这块苏轼的墨迹,应有重要的价值。双塔与碑刻,也应该有更好的保护。
驱车返程时,三人一路闲叙。这半天下来,看茶园、登太白楼,攀天际阁、访皇姑泉,谒古寺双塔,揽山水胜景、品诗文雅韵,让我们对这山、这城,以及那份孤独和知己相拥的默契,有了更深之体悟。心中有感慨,更有恬淡的满足,像喝了一杯敬亭绿雪,回味甘醇。
敬亭半日踏行,似是千年一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