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后遗症:被圈养和放养的童年
我童年的大半时光在一个叫宣岗的村庄里度过。这里地处城郊,爸妈最初安家时,甚至不通公交。进城只有一条砂石路。从我家门前出去,先走几百米长的土路才能到这条路。我家周围有两个池塘,一大一小。小的正对家门,跟门前的菜园隔着那条土路。沿着土路往东走几十米是大池塘。站在塘边放眼望去,尽是农田,远处隐约可见别的村子,像散落在地平线上的几点灰影。我在这个偏僻的地方生活到十岁。后来,村子被政府征收拆迁,宅基地和农田改作工业用地,我才离开。我在宣岗的生活大致可分为两个阶段,我将其概括为圈养和放养。
上小学前,我处于圈养状态。那时,爸妈忙于工作,早出晚归,腾不出时间照顾我的起居。早晨六点半前,他们骑十几公里的自行车去上班,否则可能迟到。到晚上七八点,他们才回家。出门前,他们做好我当天的午饭,放在电饭锅里保温。饿了,我自己盛着吃,能吃口热的。可我毕竟是小孩,不一定按时吃饭,也可能由于饭菜不合胃口,干脆不吃。他们担心这一点,上班前必定叫醒我,盯着我吃完早饭,才放心出门。这样他们晚上回家前,我至少吃过一顿饱饭。我妈曾回忆到,有一回我没睡好,一大早被叫醒,起床气很大,死活不愿吃早饭。她眼见上班快迟到,不得已动手打我,逼我吃饭。她看着我就着眼泪和鼻涕吃完那碗鸡蛋挂面,才去上班。路上,她哭红了眼,听着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都觉得像我的哭声。
爸妈上班的这段时间,我独自在家。他们怕我在外头乱跑出意外,比如掉进小池塘里,或者被田间地头的毒蛇咬伤,又或被陌生人拐走,索性把我锁在家里圈养。和我一起被圈养的还有条大黄狗,名叫小花。它既是我唯一的玩伴,也是我的守护者。若有坏人出现,它能起到恫吓的作用。不过,三五岁的小孩真正需要的玩伴可不是大黄狗,而是年龄相仿的小毛孩。大黄狗再通人性,也听不懂我的话,更不能陪我玩游戏,只能静静地陪我,间或叫上几声。可是,爸妈没给我留大门钥匙,后院的墙又高,我出不去,没法找同村或邻村的孩子玩。好在大门有两道门,木门外头还有两扇铁门。木门可以稍稍拉开,露出一道门缝,足够我把手伸出去。铁门上蒙着纱网,便于夏季防蚊虫。我受不了白天憋在家里,从门缝里伸手捅破纱网,这样至少能透过纱网透口气,也能看看门前。
这条与外界相通的门缝是我最爱的地方,像屋子替我偷偷睁开的一只眼。我常常待在这里,小花半蹲在我身边。我俩一人一狗,像两个被关在屋里的小囚徒,都向往门外的世界。我用两只手把木门扒开一道缝,把头贴在门缝上,撅着小嘴;小花竖起耳朵,摇摆长长的尾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我俩眼巴巴地望着外面,菜园、池塘、小树林都近在眼前。蝴蝶停在篱笆上,蜻蜓掠过水面,知了在树梢嘶鸣,风送来槐花香和泥土腥气。可大门锁着,纱网的破洞只够钻出一只麻雀,我俩无法奔跑在自然里,享受这一切。
菜园前那条土路是村里人来往的必经之路,时不时有小孩路过。我在门后待久了,有些小孩心细,发现我这个被圈养在家里的同龄人。这些小孩里又有几个好奇心重,索性穿过菜园,来到门前,问我为何被锁在家里。我解释说爸妈不在家,外面危险。他们有时不急着走,留下陪我说说话。我们认识以后,小花不再是我唯一的玩伴。往后,他们再路过门前,我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玩具或零食,伸手透过纱网的破洞挥舞着,一边叫他们的名字,大喊:“我们一起玩吧!”他们听见我的呼唤,看见我手里的玩具或零食,小跑过来。于是,我和他们隔着那道铁门玩。只是隔着铁门终究不方便。玩不了多久,玩具玩腻了,或者零食吃完了,他们就回家了。又只剩下我和小花,悻悻地守在门后。
圈养持续到我上小学。爸妈没法继续把我锁在家里。外头再危险,他们终归得放我去上学。我自此由圈养变为放养。兴许我圈养在家两三年没出过意外,他们认定我是个懂事的小孩,凡事知道轻重,所以一旦开始放养,就放得十分彻底。他们把家里大门和房门的钥匙串在一条细绳上,让我挂在胸前,像是忽然把一小串自由也挂到我脖子上。挂钥匙的习惯一直持续到我读高二。这样好过揣在口袋里,我低头就看得到钥匙是否还在。从此,我能够开门自由出入,那道铁门不再是我和外界的屏障。
所谓彻底,还体现于他们放心让我一个孩子独自走乡间的路上下学。我就读的小学叫勤劳小学,离我家不到一公里,如今已拆了二十年。我要先经过村后一排人家的门前,走上那条砂石路,再走几百米,才能到学校。这段路看起来并不危险,但对一个六岁的孩子也算不上安全,尤其在那个人贩子出没的年代。然而,除了最初几次他们送我上学,带我认路外,在这里上学的四年半里,他们再没送过我。开学报到也是我独自一人去,印象中他们只在三年级开学时送过我一回。平时,要么我自己上学,要么跟邻居家的表叔或邻村的同学结伴上学。
放养以后,我也不必再吃电饭锅里温着的饭菜。我妈跟邻居家商量好,给些伙食费,我每天中午去他家蹭口热饭吃。邻居家很纯朴,有两个孩子,一女一男,都比我大。我叫他俩大姥姥和表叔。吃饭时,姨奶念及我年纪小,怕我吃不好,还吩咐大姥姥和表叔让着我。他俩确实不跟我抢食,可菜的分量有限,只有吃得快,才能吃得多。我们三人都懂得这个生存法则,总是吃得很快。有时,菜的分量不少,我们仍旧比谁吃得更快,时刻盯着桌上彼此的碗里还剩多少米饭和菜,俨然把吃得快当成了游戏。
那时,城郊大多数家庭的条件一般,家长给孩子的零花钱不多。爸妈没空照顾我,怕我亏待自己,又或多少想补偿我,给我零花钱向来大方。我是全班零花钱最多的孩子之一。我家还有不少亲戚在城里,他们逢年过节来我家,常带些城郊不易买到的零食。手里有零花钱和零食,加上我妈从小教育我要大气,我很快成为学校的孩子王。下课或放学后,同学们都喜欢跟我玩。有一回,亲戚带了一包旺旺大礼包来我家。我妈把它藏进衣柜,打算过阵子走亲戚时送礼。我禁不住诱惑,偷偷在包装袋底下撕了个小口子,每次从里面掏出一小包零食。这样乍一看,大礼包仍旧鼓鼓囊囊,完好无损。不过,旺旺的产品并非全合我的口味,我的最爱只有旺仔小馒头。我把剩下的带去学校,分给同学们。那是二十一世纪初,旺旺的零食在城郊稀罕得很,很多小孩没见过。我举着一包旺旺小小酥,身后就有十几个小孩跟着,有男有女,一个个屁颠屁颠的。
我的小学离当地的火车运货枢纽站很近。有一阵子,中午放学后,我拿着小小酥之类的零食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近十个同学。我带他们去运货枢纽站看火车。不过,我们最大的乐趣不只是看火车,而是把随身带的铁钉之类的小东西全摆到铁轨上,一字排开,再躲进附近的草丛里,等火车经过。我们兴奋地望着沉重的车轮轧过铁轨上的那些小东西。那一刻,我们像围着一场秘密炼金术的小学徒。火车驶远,我们蜂拥而上,在铁轨、枕木和道砟上翻找,看它们被轧成什么古怪的形状。我最满意的一个东西是一枚被轧过的铁钉。那枚钉子的钉头连同一截钉身被轧扁,形似青龙偃月刀。我挥舞着这把小刀,所有小孩都围拢过来,盯着它两眼放光,羡慕不及。
回到学校,我找来一根用完的水笔芯,把剩下的一点墨清理干净,当作刀柄,再把钉尖和一截钉身塞进去,一把青龙偃月刀就成型了。此后,我整日把玩这把由火车轧制而成的青龙偃月刀,直到某日在家附近的大池塘边玩耍,不慎把它掉进塘里。我想尽办法去捞,终究只能看着它斜插在塘底的污泥里。我从此失去了这件心爱的宝贝。如今想来,一帮小孩守在铁轨旁等着车轮轧过铁钉,其实十分危险。运气稍微差点,车轮巨大的压力挤压铁钉,它很可能犹如子弹一般弹射出去。我们仅有的遮挡物不过是草丛,真要射过来,后果不堪设想。所幸我的小小酥没有间接招来这种祸事,否则碰上难缠的家长,我爸妈恐怕要为他们对我的放养担上不小的责任。
天快黑了,玩伴们该回家了,不能一直陪我玩。爸妈到家前这段时间,仍得我自己打发。在爸妈的教育下,我打小深知成绩的重要性。他们到家前,我专心做作业,背课文。兴许是我比多数孩子稍聪明些,加之爸妈在我学龄前引导得好,小学课本上的内容我学起来毫不费劲,很快做完当天的作业。爸妈看出我的接受能力强过一般孩子,每天给我布置一些额外任务。我做完作业,就做这些任务,比如提前背课文,往往不到半个学期学完一学期的内容。爸妈回来前,我背书给小花听。它不作声,我不知道它是否听懂了。不过,它大概听懂了一些,因为它是我们那片最优雅的狗,多半离不开我对它的教育。爸妈一到家,我冲上去,拉着他们检查作业,或背书给他们听。如此良性循环之下,我的成绩一直很好,不止名列前茅,而是次次第一,“三好学生”的奖状拿到手软,从不需爸妈烦心。不夸张地讲,我的成绩好到远近闻名,是十里八村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作业做得太快,空闲时间还是太多。我闲来无事,不知何故渐渐迷上画画。没人陪我玩,我就一个人在家里画画。二年级时,学校有位吴姓语文老师曾学过美术。吴老师见我爱画画,而我妈正愁放学后到她和我爸到家前这段时间没人照看我,两人一拍即合,我放学后跟着吴老师学画。再大一些,我认识了学校一位专门教美术的何老师。他比吴老师专业得多,我转而跟着他学美术。素描、水粉、速写、吹画、贴画,他都教过我。自从爱上画画,没人陪我玩,我自己画画也很开心。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把自己的画贴得家里到处都是。有时亲戚朋友到访,夸奖我:“以后是个大画家啊!”我听后笑而不语,用力点头,认为对方眼光甚佳。何老师见我水平尚可,替我报名画展。后来,我有一幅画着机器人的科幻水彩画在合肥—久留米友好美术馆展出。直到六年级,我逐渐对画画失去兴趣,画笔与画板扔到床底,从此不见天日。总之,放养的那几年,画画是为数不多能让我重回圈养的喜好,像我替自己搭起的一间精神小屋。
周末和放假的时候,放养让我有了更多亲近自然的机会。春天到了,我照着课本上的步骤做纸风筝。材料不需太多,几根打毛衣用的木制棒针,一张结实的白纸,再用上剪刀、毛线和胶水,没一会儿功夫,一个风筝就做成了。我和村里的小孩迎着春风,闻着槐花香,奔跑在田埂上,放飞自己的风筝。小花也欢快地跟在我们身后,追逐春天。
夏天到了,我们在正对菜园的池塘边钓小龙虾。我们先从田里抓一只土田鸡,剥掉皮后,整只拴在麻线上,麻线的另一头系在一根折断的树枝上。我们蹲在池塘边,握着这简陋的手工钓具,一钓就是一下午。一个地方钓得差不多了,换个地方接着钓,常常钓满满一桶。钓得太多,我从桶里拣一两个扔给小花玩。它用爪子拨弄几下,很快没了兴致。
秋天到了,天气转凉,菜园东边那块地里的兔子更频繁地出来觅食。我们轻手轻脚地走在地里,小花跟在身旁,俨然一条猎犬。我们时刻留意脚边的动静,看是否有兔子在农作物的残根败叶和杂草底下出没。一旦瞧见兔子,我们小心靠近,趁它不备,猛地飞扑过去,把它压在身下。它动弹不得。我们继而多了一只宠物,虽然通常养不了多久。
冬天到了,大雪纷飞。雪停以后,四周一片雪白,树枝挂满雪,地上也积满雪,足有一尺厚。我们一脚踏进去,得像拔萝卜似的才能把脚拔出来。不过,我们不畏寒冷,照样堆雪人、打雪仗。小花撒开腿,也扑进雪地里,跟着我们一起疯玩。一直玩到浑身出汗,小手冻得通红,连雪球都快握不住了,我们才肯回家。那些圈养时只能眼巴巴望着的自然,到了放养的时候,终于被我和小花踩在脚下。
回忆了这么多童年往事,这一切和“后遗症”又有何关系呢?我听过一句话:幸运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我不知道自己被圈养和放养的童年究竟算幸运还是不幸。也许,被圈养的那两三年算得上不幸。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整天被锁在家里,只留一条狗作伴,怎么想都有些残忍。若放在欧美国家,这种情形一旦被儿童保护服务机构发现,父母将被暂时剥夺抚养权,孩子交由政府监管的寄养家庭、亲属或寄养中心照看。至于放养的那几年,虽然父母白天依旧不在身边,但我自由自在,不受他们监管,可以当孩子王,可以尽情奔跑在自然里。只要不出意外,他们每晚到家看见我毫发无伤,我就是完全自由的。这是多少同龄孩子求之不得的日子。因此,尽管我妈后来回忆起我的童年,常觉心酸,我却觉得自己幸运。
然而,幸运并不意味着毫无代价,反而在不知不觉间催生出许多后遗症。比如,我钟爱狗。虽然小花后来被偷狗人毒死了,我再没养过狗,但我从小不怕狗。再凶的狗,我都想靠近摸一摸,逗一逗。比如,当年我拿玩具和零食隔着一道铁门和那些小孩玩,玩具玩腻了,零食吃完了,他们各自散去。这样的经验让我很早洞悉到,人与人待在一起多有缘由,要么有所企图,要么彼此在意。因此,我长大后小心翼翼地维持人际关系,记下朋友的生日,当天送去祝福。比如,我至今吃饭吃得极快。不论吃什么,不论烫不烫,常常风卷残云,几口下肚。有时和朋友一起吃面,对方才吃小半碗,我已经连汤都快喝完了。比如,我从小到大对别人出手一向阔绰,即便囊中羞涩,面子上一定做足,否则心里过意不去。再比如,我偏爱冒险,常做一些家族里其他人觉得近乎疯狂的事,不论是跑马拉松,还是从大学骑行近一千公里回合肥。如今想来,冒险的种子大概早在那些年守在铁轨旁等火车时就已种下。
还有,打小起,爸妈反复强调成绩的重要性,这让我很早意识到成绩不仅能给自己带来满足,更能让我获得父母和周围人的认可。有时,哪怕做错什么,只要成绩好,也能得到几分宽宥。此外,爸妈和我之间的交流始终不多,这使得我长大后不知如何跟他们正常平和地交流。当然,他们大概也不知道如何和我正常交流。更深的后遗症或许在于独处。我过早习惯一个人待着,习惯自己打发时间。长大以后,我成了许多人眼里不需强社交、也能源源不断给自己提供能量的人,虽然有时我十分想社交。再者,我也早已习惯不麻烦别人,很少主动向人求助,凡事先靠自己。很多事情开口并不难,我却觉得一个人能扛过去。
凡此种种,早已成了我之所以为我的一部分。平日,它们潜伏在性格深处,不易察觉,可追根溯源,多半都能追溯到我被圈养和放养的童年。这些年,我谈不上去治愈不知幸否的童年,可这些后遗症早已给我的人生打下深深的烙印。或许在我心里,还始终站着那个脖子上挂着钥匙,独自出门,又独自回家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