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周

2025-08-07  本文已影响0人  八月方便面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文/夏莉

沈然来与我退婚,身旁站着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

她温柔地挽着他的手臂,眼波流转间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柔声细语道:「姐姐,都怪我不好。」

沈然牵起她的手满眼心疼:「蛮娘,不必自责,一切都怪我。」

他抬眼看我,眼神闪烁,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说当初年少不知自己心意,如今才明白自己的真心。

我不怒反笑,成全他的深情。

可后来,在我的新婚之夜,他却醉倒在满堂宾客面前,声声唤着我的小字:「周周,你本该嫁给我的。」

我与沈然,自幼相识。

我们两家本是世交,父母为我们定下婚约。

从小我就知道,将来我会嫁给沈然。

沈家世代从军,满门忠烈。

我料想沈然必定喜欢飒爽的女子。

我学习骑射,手掌磨出深深的茧;从马背上摔落,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

哥哥来看我,满眼心疼,说我不必如此。

我欣然,甘之如饴。

沈然自幼习武,经常满身伤痕。

我便修读医书,寻来治疗跌打损伤、刀伤、剑伤的灵药送与他。

每年生辰,沈然都会送我一支钗子。

各种材质、各种造型。

我把它们全都小心翼翼地收在我的梳妆盒里。

每每闲时,我便拿出来细细观摩。

沈然与我相伴长大,说一句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不止我,周围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既然成亲是迟早的事。

那我一日比一日更喜爱沈然也无可厚非。

直到。

我十八岁那年……

最小的妹妹也定了亲,母亲开始念叨沈然怎么还不来提亲。

哥哥安慰道:「好男儿,先立业再成家。」

是了,这些年他立了大大小小的军功。

用不了多久,他便会来娶我。

直到——

沈家小将军从边塞带回一名女子的事传遍京城。

那女子美艳异常。

听到这,我一阵眩晕。

哥哥从府外怒气冲冲地回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满眼心疼地看着我:「周周,是那人狼心狗肺,有眼无珠。」

那女子名唤蛮娘。

是沈然亲自为她取的名。

她本是边塞一个小部落族长的女儿,部落遭敌军攻破,家园尽毁。

城破之时,蛮娘宁死不降,正欲挥剑自刎,千钧一发之际,沈然率大军破城而入。

蛮娘受惊从高高的城墙跌落,他凌空跃起,稳稳接住了她。

四目相对那一刻,沈然恍如看见了一生所寻。

后来沈然身受重伤,蛮娘不离不弃,日夜守在榻前照料。

清晨他醒来,见晨曦落于她眉眼之间,忽然惊觉——这才是他真正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往昔。

每年生辰,沈然都陪在我的身边。

他送我各式的钗子,说将来一定会娶我。

不知在他们生情的片刻,他是否会想起我。

想起我们相伴的漫长岁月,想起他亲手为我簪上的每一支钗?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淡黄色衣裳,重新梳妆打扮。

待走到家门,我才回过神。

我见了沈然,该与他说些什么?

问他为何不遵守誓言,爱上别人?

问他我们之前算什么?

问他还来不来娶我?

不,都没有必要了。

我转身回到院中,打开妆匣,将沈然送我的钗环一一取出。

丫鬟翠喜默默递来一只崭新的木盒,将这些旧物轻轻收入其中。

既然不属于我的东西,又何必将它们留在身边,惹人神伤。

五日后,

沈然来退了亲。

春去秋来,光阴荏苒。

我端着晒好的草药,走过青石阶。

前些日子,下了几场雨,青石阶上又染了青苔。

脚下忽地一滑,险些摔倒,幸而多年采药磨出的厚茧让我及时抓住了身旁的木架,稳住了身形。

这几年在医馆的岁月,让我学会了太多。

刚退婚的那段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

每每想起,便心伤不已。

父亲母亲见我如此,便将我送来这家医馆静心学习。

渐渐地,我开始喜爱上这样的生活——采药、晒药、研习医术,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沈然的影子终于一点点淡去。

时间,果然能抚平一切。

只是偶然从病人口中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仍会恍惚片刻。

世人皆感慨他的深情,为娶籍籍无名的女子为妻,不惜与家族决裂。

却无人还记得,他曾经也有过一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未婚妻。

恍惚间,我好似回到沈然来退婚那一日。

那伤心绝望的感觉,好似还在昨日。

沈然背着荆木上门,身旁站着那美艳夺目的女子。

沈伯父沈伯母站在一侧,满面痛悔。

沈伯母声音沙哑地开口:「周周,对不住……是伯母教子无方。如今我们不敢再奢望你嫁入沈家,这是你的生辰帖……今日归还予你。」

母亲默默接过那张红帖,小心地将它放好。

沈然抬眼看我,眼中满是歉意。

他低声说:「周周,我原以为我是心悦你的,直到我遇到了蛮娘,我才明白,从前都错了。」

「你喜欢她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的那句不甘。

「在我受伤命悬一刻时,是蛮娘在我身旁日夜照料。」

「所以你便爱上了她。」

「对不起,周周。」他垂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不怒反笑,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从前的一切,好像一个荒唐的笑话。

「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我拭去泪痕,语气冰冷。

翠喜将装满钗子的木盒放到他身旁。

「这些,也请你一并带走。」我毅然转身,不再看他。

「周周。」他唤我,一如从前。

我悄悄攥紧袖中的手,没有回头。

哥哥一步上前,将我护在身后,声音清冷地对管家道:「送客。」

嫂嫂来找我时,我正在后院晒草药。

她笑吟吟地打趣道:「我们周周真是个勤快的小女医。」

我浅浅一笑:「嫂嫂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

「明日是长公主寿辰,母亲特地嘱咐,一定要将你带去。」

「嫂嫂,我不愿去。」我放下草药,语气平淡。

五年前,沈然退婚。父母便费尽心思,想要为我另择良缘。可我早已心灰意冷。他们见我终日郁郁,才送我来学医散心。

如今五年过去,他们又旧事重提。

「周周若不去,母亲定要怪我办事不力了……」嫂嫂垂泫欲泣。

我终究心软:「好,我去便是。」

嫂嫂顿时笑逐颜开:「就知道周周最疼嫂嫂。」

第二日,嫂嫂亲自来我院中,看着翠喜为我梳妆。

一身淡黄色衣裙,发髻梳得精巧秀丽,脸上抹上细细的脂粉。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似不认识一般。

「我们周周真好看,这模样全京城再挑不出第二个。」嫂嫂满眼赞叹。

「嫂嫂,你和哥哥一样,总爱打趣我。」

「这可不是打趣,我们周周本就是最好的姑娘。」嫂嫂眼中漾着温暖的笑意。

我心头一暖,这五年来,幸得有他们相伴。

与沈然再见,是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年少的我从来没想过,二十三岁再见到沈然,是这样的场面。

他依旧英挺,岁月更添几分沉稳。身旁女子美艳如昔,一袭紫衣衬得她肤白似雪,发间玫瑰娇艳,腕上金镯叮咚。她站在沈然身侧,笑靥明媚张扬。

他一如往昔英俊,岁月让他更添成熟坚毅。

身旁女子美艳如昔,一袭紫衣衬得她肤白似雪,发间玫瑰娇艳,腕上金镯叮咚。

她站在沈然身侧,笑靥明媚张扬。

她本就生得好看,如今更胜从前。

我出现时,周围出现窃窃私语声。嫂嫂挽着我满眼担心:「周周?」

我轻握她的手:「没事,嫂嫂。」

这时,蛮娘抬眼望来,眼波流转:「姐姐也来了。」

五年前她看我眼中尚有怯意,如今却满是挑衅。

沈然神色略显局促,眼中歉疚依旧:「周周……」

「沈公子,」嫂嫂冷声打断,「如今我们两家早已没有关系,周周也不是你该喊的。」

周围的人都戏谑地看着我们,等待着一出好戏。

我曾是京中贵女,又身负一门好婚约,她们都对我羡慕有加。

如今我落到这个境地,她们又好似很高兴。

忽然,一个温雅声音响起:「知周,许久不来陪本宫了。」

长公主缓步而来,神色慈柔。

四下顿时寂然,目光中的讥诮化作羡慕。

「这是知周亲手为长公主绣的香囊,祝长公主岁岁安澜。」

「你有心了。」长公主颔首,侍女恭敬接过。

「今日请知周来,其实是受人之托。」长公主眼中流露出笑意。

话未落音,一人从庭院中走来。

白衣翩然,如松间明月,君子端方。

满座皆惊,来人竟是谢衡。

初遇谢衡,是在京中人潮涌动的长街。

一匹黑色骏马忽然失控狂奔,马背上坐着个青衣男子,面色惊惶。他朝我疾呼:「小姐,救我!」眼中满是慌乱与无助。

我本不想多事,但还是于心不忍。

我看准时机抓住缰绳,纵身跃上马背。

刚坐上马,身后的人便攥住我的衣角。

我顾不上挣脱,全力勒紧缰绳,终于将惊马制服。

待马匹平静,那人仍大口喘着气,颤声道:「多、多谢小姐相救……」

我先行下马,又伸手将他扶下。只见他面色苍白,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整衣作揖,语气诚挚:「在下谢衡,今日多谢小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敢问小姐芳名?」

这便是,我与谢衡的初识。

再见面,是在半月后。

那日我在医馆晒草药,忽然一人影从门外翩然而入。

一袭绿衣,温文尔雅,满身书卷气,与街市上惊慌失措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笑着和我打招呼:「真巧,你也在这。」

「公子怎会来此?」我略有诧异,此处是医馆内院,陈大夫向来不允外人进入。

「我与陈大夫是旧识,今日特来取药。他正忙,让我在此稍候。」他解释道,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身上。

「原来如此。」我微微颔首,继续整理草药。

「姑娘真是心地善良,那日若非姑娘出手相助,后果不堪设想。」他语气诚恳,「姑娘习医,想必喜爱医书?在下家里正好有几本珍藏医书,下次带来赠与姑娘可好?」

「姑娘可喜爱甜食?东市那家糕点铺的桂花糕甚是美味……」

他在我身旁絮絮说着,我偶尔应声,大多数的时候都做着自己的事。他却也不恼,依旧温言笑语,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自那以后,谢衡便常来医馆。

不是头疼便是脑热,可我瞧他侃侃而谈、神采奕奕的模样,怎看都不像生病之人。

我从没听他提起他的身世。

只觉他出手阔绰,心思单纯,原以为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富贵公子,怎料他竟是名动京城的谢小侯爷。

人人都道谢小侯爷文韬武略无一不精,骑射之术更是冠绝京师。

而他此刻正从容走来,一双含笑的眼带着几分狡黠,朝长公主行礼:「姑母。」

长公主佯嗔:「你这泼猴,总算肯露面了。」

「知周,你也过来。」长公主朝我招手。

我略带疑惑地望了谢衡一眼,轻步走到长公主身旁。

「便是这孩子,终日在我耳边念叨你,非要我借这生辰之机将你请来。」长公主语气温和,眼中却藏不住笑意,「他父母去得早,自小跟在我身边,我还从未见他对谁如此上心过。」

嫂嫂站在一旁,眉眼弯弯地望着我与谢衡。

「姑母——」谢衡出声打断,耳根微微泛红。

「我带知周去园中走走。」谢衡朝我使了个眼色。

「去吧,去吧。」长公主含笑挥手。

谢衡引着我走向后院的庭园。微风拂过,花香隐约。

「谢衡,你从未说过你就是那位小侯爷。」

「你也从未问起过我。」他轻笑。

「世人都传,谢小侯爷文韬武略、骑射武功,无人能及?」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他眨眨眼,语气一如既往地轻松,却莫名教人信服。

「你……」我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谢衡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正色望向我,目光中有些许踌躇。

「知周,我知隐瞒身份是我不对。可我……只是不愿你因这虚名疏远了我。」他声音渐低,而我颊边也不自觉发热。

「知周,我心悦你。」他凝视着我,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心头倏然一乱,如擂鼓般怦怦作响,竟说不出一句话。

「知周,你不必今日回答。」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我只想告诉你,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在你身旁守候。」

他望向我的眼神不再似往日那般戏谑轻快,眼中一片澄澈与认真。

秋狝围场,风过林梢,再见谢衡。

他一身劲黑骑装,墨发高束,更显英挺利落。

自长公主寿宴一别,已一月有余未见。

他看到我,眼中霎时漾开明朗笑意,朗声道:「知周,你也来了。」

我轻声应了,自从那日他坦然告白后,每次见他,我心里总不免有些无措。

「谢衡,快些!狩猎就要开始了!」他身后几位友人扬声唤道。

他朝我微微颔首,旋即俯身在我耳畔低语,气息温热:「等我。」

说罢他利落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骏马扬蹄,他御风而行的身影飒沓如流星,夺目得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我正看得出神,一个娇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姐姐也在此处。」

我回头,看见蛮娘正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我们并不相熟,你也不必唤我姐姐。」

「听闻姐姐精通骑射,」她笑眼盈盈,语带蛊惑,「蛮娘也许久未曾纵马了,姐姐可愿赏光,陪蛮娘跑上一程?」

她笑靥如花,确有一番动人心魄的美,难怪当初沈然会为她倾心。

嫂嫂在一旁暗暗拉住我的衣袖,微微摇头。

我轻轻回握她的手,示意她安心,随即淡然应道:「也好,我也许久没有舒展筋骨了。」

我选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蛮娘则骑上一匹棕红色的马。

「走吧,姐姐。」她话音未落便率先策马,「驾!」

两骑马儿并辔而出,驰骋于旷野之上。

风声过耳,她忽然开口:「姐姐,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

「可惜了……姐姐。」她转脸看我,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精光。

就在这时,我身下的黑马毫无征兆地猛然发狂,嘶鸣着直朝远处断崖冲去!

我死死勒紧缰绳,试图控住它,但马匹全然不听使唤,速度丝毫不减。

身后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两声焦灼的呼喊:

「周周!」

「知周!」

电光石火间,两只手同时伸至眼前。

我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抓住了谢衡的手。

他一把将我牢牢接住,用力带入怀中。

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我包裹,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声音带着未散的惊悸:「知周……幸好你无事。」

等我们勒马停稳,沈然也疾驰而至,面露忧色:「周周,你没事吧?」

蛮娘随后慢悠悠地骑过来,眼底漾着毫不掩饰的张扬笑意,轻飘飘道:「姐姐,骑马可千万要小心呀。」

沈然闻言,面色倏地沉了下去,不悦地瞥了她一眼。

「失陪。」谢衡声音微冷,不再多看他们一眼,护着我策马离去。

是夜,月凉如水。

我刚收拾好医馆的草药,正独自往家走去。

忽闻一声闷响,一道人影倏然从檐顶跌落,重重摔在我面前。

那人一身夜行衣,深色衣料被暗红的血迹染湿,在清冷月色下格外刺目。

我心头一紧,警惕地顿住脚步。

却见那人缓缓抬起头来——竟露出一双极其妩媚,此刻却因痛楚而水光潋滟的眼睛。

「好巧呀,姐姐。」她声音带着忍痛的喘息,却依旧含着一丝惯有的娇慵。

「蛮娘?」我愕然出声。

她为什么会这般装扮,又浑身是血地出现在此?

「看来我与姐姐,真是有缘呢。」她轻笑着,慢慢扯下面罩,露出那张苍白却依旧美艳逼人的脸。

「你为什么会——」

话音未落,四周骤然响起急促脚步声,火把瞬间将小巷照得通明。

沈然率兵而至,将我们团团围住。

「周周?你怎么在这里?」他快步上前,一把将我护在身后,目光却死死锁住地上的蛮娘。

我低声疑惑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是敌国细作。」沈然的声音压抑着怒意,像绷紧的弓弦。

「呵呵……」蛮娘浅浅笑了起来,鲜血自唇角溢出,染红了苍白的唇瓣,有种凄艳的诡丽。

她望定沈然,笑着问:「沈然,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曾,真心爱过我?」

沈然侧过脸,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霎时熄灭了。

那张绝美的脸依旧动人,却像一夜之间被风雨摧折的名花,迅速凋萎。

骤然间,她猛地自地上一跃而起,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剑直刺我心口!

电光石火间——

「噗嗤」一声,利刃穿透皮肉。

是沈然的剑,先一步刺穿了她的胸膛。

她动作凝滞,随即如断线纸鸢般软软倒下,正落在沈然及时伸出的臂弯中。

血花在她黑衣上迅速荡开。

「姐姐,我没有骗你……」她气息微弱地倒在沈然怀中,嘴角却绽开一抹天真如孩童的笑意,「我是真的很羡慕你啊……」

「蛮娘……」沈然低声唤道,怀中是她逐渐冰冷的身躯。

他眼中情绪翻涌,似悔似痛,明灭不定。

「周周,」他转而望向我,声音沙哑地解释,「当初退婚,并非我本意。我早知蛮娘是细作,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

他在耳旁沉声述说,我的思绪却飘远了。

恍惚间,眼前浮现的是另一张面孔——那人目光诚挚,带着朗朗笑意,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知周,我心悦于你。」

次日上午,沈然登门拜访。

时隔多年,他再次踏入了宋府。

哥哥与嫂嫂面色不豫,他却恍若未见,只哑声道:「我只想同周周说几句话,说完便走。」

我示意兄嫂暂时离开。

厅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他抬眼望来,双目布满血丝,眸底尽是悔恨与痛楚。

他絮絮诉说着当年的不得已,诉说这些年的相思成疾。

「周周,刚分开那些日子,我夜夜难眠,可国事为重,父命难违。如今细作已除,天下安定,周周,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语带哽咽,眼中浮着卑微的希冀。

我静默片刻,缓缓说起十八岁前的旧事。

说起曾为成为他的妻子,付出过怎样的努力——

我学骑射时一次次从马背跌落,浑身青紫,在床榻躺了整整半月,掌心与腿侧磨出累累厚茧。

我苦读医书,只为能在他伤病时亲手医治、悉心照料。

我努力活成飒爽鲜活的模样,无非盼他多看一眼。

我曾那般真切地憧憬过与他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可他并不曾给我机会。

如今时过境迁,他却来问我,能否重来?

当初他选择家国大义、遵从父命之时,他可曾有一刻想过我。

「沈然,」我别开脸,不愿再看他憔悴的面容,「我们都已长大,再也回不去当初了。」

他眼底最后一点光,倏然熄灭了。

冬夜初临,长街灯会如昼。

谢衡特地来邀我同游。我在镜前试了一件又一件衣裳,总觉得不够称心。

「小姐,您穿哪一件谢公子都会喜欢的。」翠喜在一旁抿嘴轻笑。

「翠喜,连你也打趣我。」我垂下微烫的脸,终是选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

谢衡早就已经在门外等候,一见我出来,眼中便漾开明亮笑意,轻声道:「知周,你今日真美。」

「走吧。」我低头浅笑。

长街人流如织,花灯璀璨。

谢衡小心翼翼地牵起我的手,温热的掌心将我的指尖轻轻包裹。

「这样便不会走散了。」他含笑望来,眼中有灯火摇曳。

我任他牵着,穿过熙攘人潮,只听他轻声说道:「知周,其实那日街市救马,并非我们初见。」

「我第一次见你,也是在这样一场灯会。那时我与姑母走散,躲在墙角哭泣,是你过来安慰我,还给我买了一只糖人……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我怔了怔,蓦地想起儿时灯会上的确遇过一个哭鼻子的小男孩,我哄了他半天,最后用零用钱为他买了一个糖人。

可记忆中那张圆润稚气的脸,与眼前清俊的轮廓实在相差太多。

「那个爱哭的小男孩……竟是你?」

走到灯火稍暗处,他轻轻将我带到身前,声音低而温柔,似融化了周遭喧嚣:

「知周,你想好了吗?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轻轻点头,脸颊微烫,心中却像沁了蜜糖般,甜得化不开。

十一

红妆十里,烛影摇红。

我与谢衡的大婚之日,满城皆羡。

母亲与嫂嫂站在堂前,眼底泛着欣慰的泪光,却都含笑望着我。

宾客喧哗之中,我再一次看见了沈然。

他一袭素白衣衫,依旧身姿挺拔、卓尔不群,却只是独自坐在席间闷头饮酒,不过多时便已醉意深沉。

他的好友上前搀扶,只听他喃喃低语,声音破碎:「周周,你本该嫁给我的。」

喜房之内,红烛高烧。

我端坐在床沿,静静地等候。

门外脚步声渐近,推门声轻响,一缕清甜的桂花酒香随风飘入。

谢衡来到我面前,轻轻挑落我的红盖头。

他一袭红衣,眉目如画,更衬得眸中情意深浓。

「知周。」他低声唤我,嗓音温润如玉。

「夫君。」我羞怯地低头,脸颊如染胭脂。

他伸出手臂将我揽入怀中,拥抱炙热而坚定。

随后低头吻下,气息间萦绕着桂花酒的清甜,与红烛夜融为一缕缠绵的暖香。

十二蛮娘。

我的名字,叫央金。

在藏族里是妙音天女的意思。

我从小便知道我生得美,阿爸看我的眼神总是复杂而深沉。

八岁那年,阿爸就告诉我,他要将我培养成「最有用的人」——对家族最有用,也对国家最有用。

做一个美貌的细作,是他为我定下的命运。

什么才是最有用?我想了整整一个夏天,也没有想明白。

我渐渐长大,生得愈加美艳。

男人们看我的目光像黏腻的毒蛇,缠绕得我喘不过气。

我也早已学会了一切该学的本领,只等待那个注定之人的出现。

阿爸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我活着的意义,是报效祖国。

直到那一天,他真的出现了。

银枪白马,一身锃亮盔甲,盔上红缨如血,在风中猎猎飞扬。

他挥枪破阵、所向披靡的模样,像一尊战神。我按计划佯装受惊,从城墙跌落——

他稳稳接住了我,臂膀有力,目光清亮:「姑娘不要怕,我是沈家军,沈然。」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两声,越来越响。

那一刻,我仿佛坠入蛛网,再也逃不开。

可我依然要赌,赌他会不会真心爱上我。

后来我才知道:爱这件事,愿赌,就得服输。

他带我回了京城,为我退了早已定下的婚约。他说要娶我,给我一个家。

退婚那日,我执意跟他同去。我想看看,那个与他一起长大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眼睛明亮得像高原上的星子,即便眼眶通红,依然美得干净。

沈然低低唤她「周周」,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女子转过身去,她的兄长护在她身前。

那一刻,我忽然那样羡慕她。就算失去爱情,她依旧拥有毫无保留守护她的家人。

她的一生,始终被人真心爱着。

我留在沈然身边,一年又一年,他却再没提过娶我的事。

我常常看见他对着一只木盒出神——那里面装着的,全是当初他送予那个女子的发钗。

我想,他终究没能忘记她。

阿爸传来密信,催问边防地图的下落。

我要如何告诉他,那个人根本没有真正爱过我?

长公主的寿宴上,我故意刺激那女子,装作与沈然恩爱依旧,可她毫不在意。

当那个青衣男子出现,她随他离去,沈然凝望他们背影的眼神,沉得像我故乡最深的海子。

秋狝围猎时,我在她的马上做了手脚。当她遇险,沈然与那青衣男子同时疾驰而去——

她毫不犹豫,握紧了另一人的手。

我看见沈然眼中的光,突然就黯淡了下去。

他连伪装都不会。

这样的他,却还说爱我,还想从我这里套取族人的军情,我不能再待下去。

决定离开那晚,我换上了一袭红衣,一如初见他时的模样。

他抬眼望来,目光淡淡,看不出情绪。

后来我才明白,他从未打算放我离开。

他的长枪刺进我胸膛的那一刻,我倒在他怀里。

他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旋即消散如烟。

那位姑娘望着我,眼中没有恨,只有哀伤。

我终于能闭上眼睛。

如果人真有来世,那我不要美貌,不要权势。

只当一朵云,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没有国恨家仇。

不会爱上别人。

风到哪里,我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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