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 | 没形状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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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微型小说主题创作人物篇第六期:家人
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醒来,倒不是因为正巧墙上挂的老座钟报时。事实上,再精准的座钟对我来说都是形同虚设,最多也只是能听个响动。是啊,我看不见。
十几年暗无天日的生活,我已经习惯了很多东西。比如每天在同一时间惊醒,比如清晨醒来睁开眼还是一片黑暗的慌乱,比如静静地平复心情后老座钟的六声报时,比如伸手摸摸身边的冰凉一片,空无一人……
慢慢地起身,左手能摸到挂在墙上的日历。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撕下昨天的那页。记得以前老伴儿在的时候,每天都会在撕下一页日历后叹息道:又过了一天。可如今,我只想说,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每次听说哪家老人走了我都会羡慕,他们为什么会那么好命?不像我,又瞎又老,却还在。
下了床,数着步子,走进卫生间,完全不用伸手去摸索,只不过速度慢了些。步子是多年来数熟了的,从床边到卫生间,整整二十步。
洗漱完,坐到沙发上,等着儿子来陪我吃早餐。其实在我看来,完全没有必要,这个房子住了一辈子,对于我来说已经非常熟悉,即便是看不见,也不会磕碰到。至于寂寞,也习惯了。
儿子每天都会在七点钟准时进来,寒暑不断。当我听到座钟的七声响时,也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接着我便闻到一阵焦香味儿,儿子买的应该是我爱吃的油条。
我带着笑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着儿子的动静。脚步声远了,听方向应该是去了厨房,果然便听到盘碗的轻响。脚步声又近了,身旁的沙发陷了下去,接着就有塑料袋摩擦的声响,还有液体流动的声音。然后就听到儿子唤我,妈,能吃了。我忍不住抿嘴一笑,心里说,我知道。
儿子将勺子放到我右手里,又握起我的左手挨了挨碗边儿,还补充了一句,小心别烫着。我心里一动,这分明是他小时候学吃饭时我对他说的话,这倒好,现在他又送还给我了。
我想起刚看不见的时候,老伴儿也是这样嘱咐我的。那时候大家都可怜我,帮我穿衣,扶我走路,喂我吃饭……似乎想要提供给我一切生活中的便利,让我一动不动,就能活得很好。唯独老伴儿对此嗤之以鼻。他让我自己摸索着走路,让我自己吃饭,甚至让我简单地做些家务。我知道,他是想让我用自己的感觉去适应家里的格局和摆设,去适应没有人帮助时的从容,去适应一个瞎子尽可能的正常生活。很艰难,很心酸,但我花了几年的时间,还是做到了。只是没想到,到如今十几年的时间,我却还是适应不了没有他的孤单。
我慢慢地吃着儿子帮我泡在豆浆里的油条,甚至一滴都不洒出去,耳边听着儿子絮絮叨叨地跟我说着琐事。
儿子说,天气暖和了,该出去晒晒太阳了。我在葡萄架下置了一个躺椅,您可以躺在上边舒服地摇一摇。有风的时候,身上要搭一条毯子。但是不能躺太长时间,会睡着的。说着儿子噗嗤一笑,妈,您睡觉打呼噜知道吗?噗噗噗地吹。
老伴儿说我年轻时睡觉就打呼噜,可也不是这个动静。啊,我想到了。记得我奶奶在很老时候打呼噜就是在噗噗地吹,她告诉我,那是在吹埋上脖子的土。我笑着跟儿子说,土都快没过头了,能不吹吗?儿子的笑声一下顿住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傻孩子,这是早晚的事,有什么伤心的呢?
儿子收拾完,准备去上班,我静静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片刻,又返了回来。耳边响起衣料摩擦的声音,脸上拂过的缕缕热流,是他极力压抑的呼吸。他蹲了下来,应该是正看着我。我的双手被他抓起,按到了他的脸上。
这孩子,这是要干什么?他长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吗?但习惯使然,我还是立刻开始摸他的脸。
这还是他成家以后,我们第一次这么亲近。
儿子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高高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像极了……老伴儿年轻时的英气。而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已无从知晓,那时只是倔强地怨恨他竟然要抛下我离去,直到他拉着我的手慢慢松开,我都不曾摸他一下,没掉一滴眼泪。
十多年过去了,如今儿子的脸也沧桑了许多,和他爸爸更是一般模样。即便是我用粗糙的手掌轻轻地触摸,也能清晰地感知那种揪心的熟悉,和早已刻画进我骨血的思念。我的眼眶发热,却还是流不出泪,但双手早已被儿子的眼泪浸湿。
十几年的孤苦,我有怨,他又何尝没有呢?
妈,搬来和我住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