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八斗的往事

      认识高八斗的时候，是在七十年代。我只有六岁，那是像白纸一样的年纪。高八斗就在我这张白纸上开始浓墨重彩地涂抹上了。那个时候高八斗村庄很年轻，充满活力，高八斗村的炊烟也很强壮，虎虎有生气。那个时候，我不会想到，有一天，我还未老，村庄先我一步老了，飘荡在村庄上空的炊烟会变得气若游丝，似有若无。

        上初中前，我去高八斗，一般都是在寒暑假。我妈在我们家里享有绝对的权威。她那种娘家宠，夫家疼的福分是我这辈子都羡慕不来的。学校一放假，忙完学校的事务，我妈就催着我爸用二八大杠把我们姐弟俩送到外公家去。我对过年没多少好感，但高八斗的那些暑假却使我记忆深刻。

        外公家在高八斗的一个老台门里。老台门很热闹，外公家也很闹猛。只要我们一家四口到了高八斗，前家后院的亲戚便都会到外公家来串门，喝茶，聊天。初到高八斗，外婆老早就成了挂在墙上的画像。外公虽然已经六十开外，但还是一个十足的劳动力。小舅虚岁刚满十八，在当吃的年纪扛起了当打的日子。这个家里，两条光棍儿住在一起，没个当家的女人操持家务。我妈是左手不放心右手。所以，每每一放暑假，我妈就会归心似箭，想着外公和小舅还在农村里晒着猛太阳，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帮衬着点的。我爸一向都是依着我妈的。所以，上中学前，我的暑假都跟高八斗结了缘，于我而言，开谈不说高八斗，放尽暑假也枉然。

      外公一共养大了六个儿女。大女儿去了上海，二儿子去了广西，小女儿（就是我妈）也在外教书。六个子女里面，有三个拿了粮票，吃上了国家米饭。这是老外公最引以为傲的事情。高八斗还剩三兄弟在家务农。老大，老三均已成家立业，自立门户，不用多挂心。只剩一个小佬跟着他在一个镬灶吃饭，老外公对这个老来子自然当成宝宝子。我三舅一家四口住在外公家隔壁。大舅一家六口住在后新屋。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老房子的容纳量实在是惊人。一楼一底的木窗板壁里，可以住下六七个人，两三头猪，十来只鸡。人畜共处一室，却也相安成趣。一旦家里来了客人，特别是我们一家和上海大姨妈一家来高八斗过年，更是烧火凳，猪圈栏都坐满了人的。一大家子有说有笑，边烧边吃，那种热热乎乎，其乐融融的氛围，实在是现在五星级酒店都不能及的。

        学校放暑假的时候，也正是诸暨农村双抢的时候。我妈一到高八斗就卷起裤腿下田去了。她动作飞快，割稻，种田样样在行，一副吃苦耐劳的样子。我爸鲜有下地的，他总是白汗衫，黑西裤，皮凉鞋，三七开的西发，一副书生打扮，手里常常拿一本大部头的《基督山伯爵》。我爸主要在家里负责灶头上的事体。我负责烧火。我问过舅舅，舅妈，我爸为什么不去田里劳动。三舅妈的解释是，你爸是教书先生，地位高，又是客人，自然不能轻易下地的。但三舅妈又强调，你爸做过美术老师，他插的秧，横平竖直斜对齐，跟他写的字一样漂亮，看过他种田，务农头佬都要难为情煞的。所以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你爸呆在家里就是最好的安排。

      三舅妈的话，我相信。我爸诸事认真，做个饭都跟别人不一样。那些暑假在我外公家屋顶上飘的炊烟，那舞姿一定比别个婀娜，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