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陪伴
春节刚过，北京的冬天依旧萧瑟。小区里的杨树、柳树、柿子树还没抽芽，清冷的阳光穿过灰褐色的枝桠，落在密密麻麻、杂乱停发的车上，留下一丝丝斑驳。这是西四环外一个老旧小区，车位紧张，楼前窗下、杂物堆旁、电动车夹缝里，到处都停着车。
早上八点多，不少车跟着主人出门忙活。一辆岚图被主人从外面开回来，不好容易停在了两个入户门之间的夹空里。旁边挤着摩托车、电动车，堆着换下的旧窗框和装修剩的木板。
主人停稳车，用抹布简单拂去浮灰，便径直上楼了。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三阳摩托车轻轻晃了晃车把，清亮的声音先响起来：
“岚图老弟，你今天怎么停到我边上来了？我记得主人很少能把你停在楼门口的。”
岚图车身微微一顿，带着几分新车独有的矜贵，不紧不慢开口：
“三阳，你可别老弟老弟地叫，我可是新能源汽车，比你高贵不少呢！”
三阳不服气地轻颤排气管，脆生生“切”了一声：
“你是比我贵，可你进门晚啊！有你的时候，我都陪主人鞍前马后半年多了。”
岚图刚要反驳，不远处枯树下，那辆破旧的老钱江摩托缓缓挪了下锈迹斑斑的轮毂，拖着苍老厚重的嗓音，慢悠悠开口：
“你们别争了，要说入门早，我可比你们老多啦！我陪着主人风里来雨里去的时候，你们还在工厂里呢。我驮着他从西南二环外的公租房，到北四环奥运场馆附近的破房子，再搬到北五环外的电梯楼，去年又来到这西四环外的玉山花园。在一起，没有六年，也有五年多了嘞。”
三阳微微侧过车身，语气里带着点好奇的讥讽：
“在一起那么久，咋还把你撂这儿了呢？”
岚图也转了转车灯，有些生疏地问：
“咦，老头儿，你也是这个家的吗？”
老钱江没理会这份失礼，只轻轻晃了晃裂开几道口子，漏出海绵的车座，喘着气对三阳说：
“也不算抛弃，这不还把我这老骨头拖过来了嘛？再说，主人不也很久没骑你出去了，不是吗？”
三阳立刻气鼓鼓地转向岚图，委屈道：
“哼！还不是因为他！寒假主人开着他回老家了。”
岚图微微抬高车头，透着显而易见的骄傲：
“那是自然，我是最新款电动汽车，舒服、安全，还能自动驾驶。”
三阳猛地亮了亮车灯，急切辩解：
“论配置，我们肯定不如你，可我们不堵车啊！在北京，要讲通行效率最高的还是摩托，赶时间还得靠我们。”
岚图微微偏过车身，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
“你们那效率，怕是靠闯红灯来的吧？”
三阳被说得哑口无言，车身一僵。老钱江慢悠悠晃了晃排气管，沉稳插话：
“说到闯红灯，我倒是真有过。那会儿主人就我一个代步工具，去哪儿都骑，二环里也敢进。着急的时候，红灯也闯，人行道也走，效率是高，结果一堆违章，年检都办不了。”
老钱江的话勾起来了三阳的会议，三阳的声音软了几分：
“我跟主人倒没什么违章，就一次在右转道直行了。现在北京抓得严，到处都是抓拍，跟以前不一样了。老钱，你那么多违章，得扣主人多少分啊？”
老钱江微微抬起车头，语气藏着一丝不易莫名其妙的骄傲：
“没算过，总得有二三十分吧。”
话音刚落，车身又沉沉一低，语气瞬间低落：
“幸好是公户，不在他个人名下，不然几个他也扣不起。可倒霉的是我，就这么被扔在这儿了，后来主人就买了你？看车的时候还是我带他去的嘞！”
他轻轻叹了口气，苍老的声音满是落寞：
“你瞧瞧，我座椅都开裂了，下雨就进水，说不定哪天发动机都要锈死。主人是喜新厌旧了。”
三阳轻轻靠了靠老钱江的车身，软乎乎安慰：
“你也别难过，我想主人没忘你。搬家到这个小区，不也把你骑过来了吗？”
老钱江微微挺直有些佝偻的车身，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岁月的分量：
“他得有良心。想当年我可是轻伤不下火线，给他立过汗马功劳。有一次，他刚在家做完线上同传，我就得驮着他往二环里赶现场翻译。晚高峰，再有一个小时会议就要开始了。主人把我骑得都快飞起来，路过一处修路留下的坑，只听‘咣当’一声，我底盘磕裂一道口子，一路漏油。我带着拖拉机似的噪音，硬是把他准时送到会场，没耽误大事。主人那时候也是真够拼的。”
三阳静静听着，车身微微前倾，语气里渐渐露出真切的敬佩：
“老钱，你可是见证主人奋斗史的功臣啊！”
老钱江微微晃了晃车灯，带着释然的骄傲：
“那是自然。”
“主人现在条件好了，才肯花一万多买你进门。”
三阳立刻轻快地转了转车轮，满脸得意：
“主人对我可好了，还给我座椅买了防雨罩，刮风下雨都干干净净。他特别爱惜我，除了两个小主人，连女主人都不让坐，说是怕把我压坏了。”
“哈哈哈。”老钱江宽厚地笑起来，车身轻轻颤动，“说到怕压坏，主人对我也一样。主人就用我驮过一个胖子，是他三弟，那时候还没减肥，也就那一次。”
钱江、三阳和岚图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空旷的小区里飘起几分轻松的暖意。
三阳笑完，轻轻垂下车头，多了几分感慨：
“哎，主人也是人到中年，越来越注意安全了，骑车越来越稳。”
岚图也收敛了傲气，语气温和下来：
“其实我也有同感。主人开车很小心，高速上也不抢不超，大概是车上载着一家人的缘故。”
他缓缓转向钱江和三阳，语气真诚许多：
“听你们讲故事真有意思。我才跟主人几个月，没去过多少地方，真羡慕你们，陪他走过那么多风风雨雨。”
三阳好奇地亮了亮车灯，打趣追问：
“可你陪他去过诗和远方啊，说来听听。”
岚图微微抬起车灯，像望向远方，缓缓开口：
“主人喜欢开车回东北老家，说是到家用车方便。我也是第一次跑长途，大年初三，高速上车多，一千公里路程充了好几次电。刚上路时，我的智能驾驶还出了点问题，主人研究好半天，很是焦急。后来，一路上找充电站，怕车多充电排队，生怕我半路趴窝。”
两辆摩托车静静听着“智能驾驶、充电、一千公里”这些陌生词，仿佛都听得怔住了。
老钱江缓过神，满是感慨：
“这些功能我听都没听过，更没一次跑过那么远的路。”
三阳也低下头，小声说：
“我也是，最远就到过主人工作的学校，还不能进院子。论配置，虽然我比老钱好些，但顶多有个ABS防抱死系统，跟你可真没法比。”
岚图没有应声，车灯静静朝向天空，像在回忆与憧憬。
过了片刻，他轻声说：
“我觉得出远门最开心的，是能听见主人一家人聊天。车就那么大地方，平时没说的话，在路上都会说。听他和爱人聊东北老家，聊他母亲的故事，能感觉到他是个很重情义的人。你们说搬家也把你带过来，我想也是这个原因。”
他看向老钱江：
“离开老家前，他父亲送到县城十字路口，一家人还在我前面合影，说是每次回来都照。高速上路过他父母劳动过的收粮场地，他也会停下来拍照，念着他母亲。我听说，在我之前，还有一辆白色起亚SUV，也陪他回过东北，每次也都是一家人在车前拍照。”
“是的是的，那辆车在你来之后不久就卖掉了。”三阳连忙插嘴。
老钱江缓缓点头，沉稳补充：
“那是他三四年前买的。摇号摇了好多年都没中。他说，人到中年，总得有辆车，算是给自己一点奖赏和安慰。也免得借别人的车，剐蹭了不好交代。那车是湖南牌照，在北京开得少，总共还不到三万公里。”
三阳又抢着说：
“去年暑假回京不久，他摇号突然中了，然后才有了你。”
岚图静静听着，车灯微微低垂，若有所思：
“原来这就是北漂的日子呀！”
他轻轻晃了晃车身，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我刚才太没礼貌，还跟你们争风吃醋。其实我们也没必要比主人对谁更好。我们各有各的幸运，也各有各的冷清。”
三阳立刻往前凑了凑，像个好奇的小姑娘：
“那你也有不幸吗？”
岚图轻轻一笑，坦然又轻松：
“当然有。我的不幸就是你啊。主人怕你的电瓶放久了会亏电，时不时要把我放一放，多骑你溜溜。听说到了春天，他还打算多骑摩托，感受骑摩托车那股独有的自由呢！
老钱江听完，苍老的车身仿佛都暖了几分：
“我也看出来了。以前我常载他去菜市场，他搬到哪儿，先找附近的大市场，说菜肉鱼都便宜，每次都买一大堆。远路我没跑过，可生活的烟火气，我闻得最足。”
大家又一次笑起来，冷清的冬日清晨，多了一层淡淡的暖。
岚图安静下来，回味着刚才的话，车身渐渐沉静。
他在心里轻轻想：
我们何尝不是主人生命里的一程过客。车越换越好，房越住越大，可每辆车，都只能陪他走一段。
几年之后，主人或许会换更好的车、更大的房，我也可能像老钱江一样，被停在角落。
到那时，我该为自己难过，还是该为他高兴？
岚图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停在阳光里。
风轻轻吹过树枝，携来一丝淡淡的暖意。
——二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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