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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大地14

2025-07-31  本文已影响0人  西奥米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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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的秋阳薄得像层蝉翼,晒在背上不觉得暖,反倒让田埂上的白霜化得更快了。海山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时,发现窗台上的粉笔盒换了新的,白粉笔码得整整齐齐,像地里刚栽的葱苗。

他摸了摸书包侧袋里的半截橡皮——那是娘从附近乡村合作医疗社马小梅阿姨处讨要的一双用过的乳黄色破胶皮手套,洗干净之后,剪裁成小方块,在通风处晾干。

然后,一层一层地叠放在一起,然用装开水的搪瓷缸子反复烫压,加工成乳黄色的小方墩,软乎乎的,比同学的硬橡皮好用,只是他从不敢在人前拿出来。

二年级的作文本纸页泛着草木的黄,老师说要写“我的家”,海山咬着铅笔头,看见前排女生的辫子上别着红塑料花。

他想起清晨出门时,娘正站在桃树下,踮脚够最后一个皱巴巴的毛桃。

树是前两年栽的,今年第一次结果,娘总说“等明年枝桠粗了,就能多结些”,可海山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能看见娘仰着头时,后颈的碎头发被风掀起,像片小小的乌云。

铅笔尖在纸上洇出淡墨痕。他写桃树,特意描了描树干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山”字——那是去年他换牙时刻的,现在被树皮慢慢包起来,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写爹种稻子,他没说爹弯腰割稻时后背的汗渍,只写“爹的镰刀很快,稻穗落下来像在鞠躬”。

写娘的辣椒,他想起娘摘红辣椒时,总要把最尖的那几个留着,串起来挂在门框上,说“等海山生冻疮了,熬水烫烫就好”。最后那句“种很多很多菜”,他写得格外用力,铅笔芯在纸上划出浅沟,像在地里埋下了颗饱满的种子。

放学铃响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海山跑过晒谷场,看见爹新堆的谷垛像座小山头,几只麻雀落在顶上,啄食散落的谷粒。远远的白菜地里,两个身影正一前一后地忙活,他喊了声“爹”,那两个身影同时顿了顿,像被风吹动的稻草人。

“书包放田埂上。”爹的声音混着风声飘过来,海山却没听话。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摔,扑过去抓起娘身边的草绳。

娘正蹲在地上捆白菜,一双手被菜汁染得发绿,指甲缝里嵌着泥。“别碰,勒手。”娘想拦他,海山已经抓起一把白菜往田埂拖,绳子在手心勒出红印,倒比夏天挣工分时背麦穗轻些。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地里,爹的影子最高大,肩膀宽宽的,像村口那棵老槐树;娘的影子矮些,总微微佝偻着,像株被风吹斜的向日葵;海山的影子细细长长,跑起来时会晃悠,像刚栽下去的杨树苗。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比开春时长了一截,已经能碰到娘的影子了。

“娘,你看。”海山停下脚,把自己的影子往娘那边凑,“我长高了。”

娘直起身揉了揉腰,夕阳照在她眼角的细纹里,像藏着碎金子。“是呢,再过两年,就能帮你爹挑水了。”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摸了摸海山的头,指腹带着白菜叶的凉意。

爹把最后一捆白菜扛到板车上,车辕压得咯吱响。海山看着爹弓起的后背,忽然想起作文本上没写完的话。

他原本想说“让娘不用上工”,可刚才看见娘捆白菜时,嘴角是抿着笑的——她好像并不讨厌侍弄这些菜。

或许,他该种很多很多菜,让娘不用在自留地和生产队的地之间两头跑,不用在收工后还摸着黑浇辣椒。

回家的路上,板车轱辘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海山坐在白菜堆上,腿边的白菜叶沾着晚霞的颜色。

他偷偷数着爹的脚印,发现自己走三步,才能赶上爹的两步。

风从车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白菜混合的清甜味,他忽然觉得,那棵桃树明年一定会结更多果子,就像他心里的那个愿望,正悄悄长出新的枝桠。

走到村口时,海山看见桃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了下来,打着旋儿飘进篱笆院。他跳下车,捡起那片叶子塞进作文本里——作为给1976年秋天的书签。

本子里的字迹还很幼稚,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地里的苗,看似没动,根却在土里悄悄往深了扎。

夜色漫上来时,海山躺在床上,听见爹娘在堂屋说话。爹说稻子收成比去年好,娘说自留地的白菜能吃到开春。

他摸了摸枕头下的作文本,叶子的脉络在黑暗里像张小小的地图。窗外的月光落在桃树上,树影投在墙上,像个正在生长的记号。

这年秋天,九岁的海山还不明白“成长”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的影子长了,愿望也长了。而那些藏在泥土里的根须,正等着在下一个春天,往更深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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