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抱歉

2020-02-02  本文已影响0人  头石大

没亮天,我和新起来,洗漱,带好口罩,出门。

静谧的楼道,在足音的轻荡里,廊灯忽闪。

推开楼道门,一股凉气渗进了衣领,未包裹实的衣的下摆。这个冬天,还在抖着它的机灵,对世间的留恋,又岂止是我们。

小区的北门已经封闭,乌黑冰凉拇指粗的铁条,挡着来去的路。只有转向不常走的东门,踏下出口的陡坡,洪湖一街的暗昧,幽幽的像无尽的隧道。街灯,楼群早起的明灯参差着交织在眼前,眨巴眨巴,恍惚随千与千寻走进了灯光闪烁的迷境。

同命,一个早行人,捂着口罩,瑟缩着身躯在187路站牌下等车。虽然模糊,我还是感觉到他丢过来的一瞥,或是眼角的余光,这种无声的触碰,含着彼此的猜想:职业,从哪来,又往何处去?问题交给哲人,能用脑子探究一辈子,凡人可没余暇去琢磨,活下去才是最大最迫切的课题。

左拐,是一条主干道。稀稀拉拉的车偶尔掠过,这已非昔日马达轰鸣的盛况可比。沈新路从未有过这样的空旷寂寥,斯人憔悴。有个男子穿的严严实实在路边的枯草甸里,牵着条白毛的狗溜着,狗鼻上也烀着白色的口罩。他的闲致,他的从容,以及对狗的体贴,让我歆慕。我本不欲他想,可那篇《出师表》里最醒人耳目的话蹦进了脑海:“此城存亡之秋也。”这句熟的狗皮袜子没反正的话,字面来理解,就犯左了。在诸葛亮的心中,所宵衣旰食的,是他陛下的江山,与老百姓无涉。城陷,众生还在,而人亡,只能和弦轻捻唱他的空城计了。

一切,连声音都变得沉默。刻意,每个人都在躲避着同类。

开发大道地铁的安检口,执班人员的口罩、塑料衣披挂上阵,全副武装,如临大敌。测温是重要的一项。小巧的感应器在头额或手腕上探测,立竿见影。这似乎给了我些慰藉,乘坐地铁的恐慌稍有平复。刷卡区也有已消毒的注明,平时是一按即过,而今,把卡浮悬在上。小心、小心,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好别人,我无数次这样的默念。

空气凝重的密度像粘上车圈的铅块,眼神,是暗自游移的,看似隐藏,其时是在探查,福尔摩斯般的敏感。我那遮避在口罩下的鼻子嘴巴,四周已被哈出的汽洇湿,水汽漉漉的使皮肉熬敷着。嗓子眼儿像堵着枚枣核,干撅撅的。想咳嗽,可我不敢,这个表征是被重点怀疑的对象。以己心去度人,我的同类一有风吹异动,如类似我的症状,无论是否平常的清理喉嗓,都是莫大的危险。我深有领会,退而求次,试着用喉结咕容,轻微地格格着,没忘记观察周边的反应,那零零落落的人,只是移动了一下身体,或是按按口罩,以表对我的厌恶、不屑。这种无声的告白,是给我精神上带来不适的。我想尽快结束这段行程,并不是在意别人对我的观感,而是我也一直在忐忑难安。

于洪广场、迎宾路、重工街、启工街、保工街到铁西广场倒九号线。每次车门的关合,我都在祷告:只下别上。真实的是,车厢里落座的人已经很有限。这些人呢,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吧,到地铁上来凑热闹,心得有多么波澜壮阔。可是、可是,我的心翻腾了多少个“可是”!思粥饭来处,念丝缕价昂。不出来,他们又将何以为生,命就算悬于丝线,生活终究无法停摆。继续,只有继续。如河,流淌;如舟,随风。

走出地铁口,天已明亮,城还是那座城,辉光依然普照,唯一改变的,是我们不再像以往那样自由的呼吸,无奈,被迫地靠一个口罩来佑护自己。多么脆弱,又是多么可笑。

这不是我的原话,只是复述,拾人牙慧,却要对除人外的所有生灵说一句: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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