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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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烈烈,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每一寸土都晒得温暖;可无光的黑夜刻骨寒凉。
——而后,太阳又一日地升起。
*
怕路上堵车,回老家这天全家起了个大早,趁着夜色上了高速。我裹着两件羽绒服半梦半醒地缀在后面,一上车就闭上了眼。
再醒来,是被刺目的阳光晃醒的。车子稳稳停下,窗外的景色已成为大片的黄土和自建的民房。上次回来还是暑假,几个月的时间,两旁的景观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不过西南方向的住家倒是盖起了一座新楼,这座楼外观仍是农村常见的水泥墙面,灰扑扑的颜色就像是平日里映在水泥路上的影子,但不寻常的是它足足有三层楼。农村的房子层高更高,许多新建的房子虽然只有两层,却也有城里楼房的三层高了,近年来也都是盖两层的居多,于是这家的三层楼便显得十分“鹤立鸡群”,隐隐甚至觉得有些压迫之势。
打开车门,双脚落地的一瞬间,土地之上遍布的寒气便找寻到一切可以进入的缝隙,无视我的层层包裹,顷刻间如游蛇般窜遍全身,本就积蓄不多的热气一下散了个干净,我无法抑制地狠狠一抖,察觉到手脚正在发僵,原本温暖的衣服此时成了冷而重的铁壳,我紧紧缩着脖子双手紧攥着堵住袖口,生怕更多的冷气灌进来。
爸妈都已经进了院子,一回头见我还在原地,催促道:“傻站着干嘛呢,赶紧进来,进门记得喊人!”
“好——”我苦着脸应了一声,强忍着冷意迈开步子。
一进门,空旷的院子被照得很是亮堂,我们进来时爷爷正端着个空碗往小厨房去。小厨房是个单独的小屋,建得低矮,爷爷颇有些魁梧的身躯站在小门口儿,似乎还缩着些肩膀,顿时成了一副逼仄的画面,甚至显得有些委屈。
妈妈在前面率先喊了声:“爸”,后面的话还没说,我立刻见缝插针,响亮地喊了声:“爷爷!”一声喊完心下松了口气,知晓这一项任务算是了结了。
爷爷看见我们立刻“诶”了一声,黝黑的脸上褶子堆在一起,呵呵笑了起来,声音洪亮:“回来了——”
“爸,你这是干啥呢,你才吃早上饭吗?”爸爸看着爷爷手里的空碗,这会儿都要有十一点了。
爷爷眯着眼,听清爸爸的话后笑着道:“啊,不是,我吃了,这是给你奶奶做的,她刚吃完。现在都是一天两顿饭,我回回做点面条鸡蛋啥的,这不,刚吃完。”说着,爷爷端起碗,黄色的搪瓷碗干干净净,老奶已经九十多岁了,胃口还是好着呢。“俺奶奶呢?”爸爸问。“那不,还是在西屋住着呢。”爷爷指了指西边的小屋。我站在父母身后朝里望,锈绿的铁架床上被褥微微隆起,被子宽大四边服帖得密密实实,只在床头那儿露出一顶玫红色的圆顶毛线帽,后脑勺对着门的方向,看着像是睡了。
“奶奶咋还在咱家了?那过年也在咱这过?”妈妈问道,声音没收着。爸爸立时侧过身瞪了妈妈一眼,只对爷爷说:“我们先去屋里收拾收拾。”
妈妈瞥了爸爸一眼,没说话,一进屋就开始铺床,我亦步亦趋跟在旁边打下手,回想着父母曾说过的关于老奶赡养的安排,问道:“妈,这几个月该轮到爷爷照顾老奶了?”
“哼。”妈妈冷笑一声,从我手上接过床单,双臂用力一抻,床单平整地落在了床中央。
“哪里该是你爷爷,你爷爷、四爷爷和姑奶三个人一人三个月,明明就该你四爷爷家了,你猜怎么着,你四奶奶只在家照顾了一个月,什么话也没留下,坐着车就走了!”妈妈说起四爷爷一家嘴都要撇歪了,厚实的棉花被子被她拍得啪啪响。
我一边听着,一边整理垂落的床单,起身估摸了一下,又弯下腰调整两边的长度,一段时间没住,地上全是堆起来的尘土还有墙角剥落的白灰。
“那爷爷就把老奶接过来了?”我冷得思绪迟缓,顺着话头问,然而话一出心里就有了答案——四奶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人物,急了便不讲道理,更不怕丢人,街里乡邻对骂少有落下风的时候,绝对做得出把自己的婆婆扔到村街上的事来。这画面想想就是一团乱麻。
“四爷爷也不管?”婆媳关系是笔糊涂账,亲生儿子总要顾念一二分吧?
“你以为你四爷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装作看不见。”妈妈说着更是愤懑:“都只顾着自己潇洒,麻烦全都丢给别人。”我没了话,在心底想了半天也没什么解决办法。这些琐碎的事不大不小,既没有大到亲戚间撕破脸的地步,也没有小到风一吹就散,让人不必放在心头的程度。
“四个儿子一个闺女,你三爷爷二爷爷没了,也就你爷爷和你姑奶孝顺。”她说着又感慨起来:“你老奶一直偏心你四爷爷一家,对他们家的孩子最疼,哪里管过你们?对你爷爷,也就什么时候有事儿了才会想起来。唉,你爷爷是个好人。”
爷爷是个好人,记忆里,很多人都这么说过。他的儿女们谈论起他不曾有过什么怨怼,他的亲朋们向来愿意同家中往来,邻里之间多有帮照,他做干部时乡民们也都言厚道,可唯独他的母亲不偏爱他,他的兄弟不体谅他。
我出生时奶奶就不能下地行走了,亦不能言语。小时候我被父母带到奶奶床前喊人,光线昏暗的小屋里,她头发灰白,苍老瘦弱的身躯比身下的那张木板床更单薄,擦洗时衣衫被撩起,松垮的皮肉下肋骨清晰可见。奶奶几乎动不了,不论谁来,不论说了什么,她都只能发出“嗯嗯啊啊”的含糊的语调。她想要说话时,表情便会不受控地扭曲,只有一双眼睛尚且能够转动,却早已浑浊不清,难以完全睁开。
一屋的亲戚,一屋的儿女、孙辈。年幼的弟弟妹妹们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妈妈,小鹌鹑似的沉静。妈妈在身后轻推我,说:“你奶奶在想你呢,念着你呢。”一时间,大家的注意力都落在我身上。昏暗中,我看着她十分陌生的面容,小声喊了一句:“奶奶”。奶奶颤巍巍朝我伸出手,可我走近时,身后妈妈的力道却变得犹疑,那股牵引的力量似乎也不知是否该向前。我感觉到了,便跟着停下。我看到奶奶勉力想要睁开眼睛,她枯皱的眼皮剧烈颤抖着,像有什么存在不断地刺弄她的眼睛。西北角的房间能照进来的日头已经很少,这微弱光线也如细密的针丝一般给她带来疼痛。
她一张口,啊啊呜呜,脸上的肌肉扭动着,眼中仿佛有清亮的光在闪烁。忽然间,我想起雨天蹚过麦田时见到的泥洼,浑浊的泥水砂石在漫长的静止中沉落在底,凑近了,上面的水竟然是澄明的。
大人们在旁边感慨着:“看啊,还认得她的大孙女儿呢!”
“咱妈一直惦记着呢,她不说,心里头清明着呢。”一直紧抓着堂妹的大伯母说完,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擦了擦眼角,墙灰一样雪白的脸上晕开一点黑色。或许是泪水的缘故,她粗长的油亮发光的眼睫毛显得十分沉重,眼睛像是被压得睁不开。
姑姑眼球上翻,嘴角弯起讥讽的弧度。连我都能看出她完全没有要掩饰的意思,姑父在后面忍不住拽她。姑姑蹲下身握住奶奶的手同她说话,奶奶低头看着姑姑,嘴里依旧呜呜哇哇。
弟弟妹妹们畏惧奶奶,我并不害怕,或许是小时候感知总有些迟钝,或许是我隐隐知道自己不应该害怕。我能感觉到,大人们绝不愿意在远近亲邻齐聚的时刻看到孩子被她奶奶吓得尖叫哭闹。众人围拢在这间小屋里,彼此都笼罩在淡淡的昏光里,亲热地交谈着,但这层氛围很脆弱。大人自不必去担心,孩子们却是最不稳定的因素,被打破,显露出来的东西绝非人人都愿意看到。
爷爷独自照顾了奶奶八年,在我小学二年级的冬天,姑姑临盆的前一周,奶奶走了。孩子们被大人的事远远隔绝在外,丧事尤其,一切画面仿佛都化作了纸灰雪片,这么多年,记忆里只有一片冰雪缟素。
收拾好行李和卧室,堂屋里一片光亮,正是一天日头最好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喀拉喀拉的响声,老奶起床了,推着她的助行椅在院子里溜达。四个硬质塑料轮碾磨石子的声音该是闹人的,但在这样空旷的天地下反而显得没那么寂寞了。爷爷看她走稳了,就搬张椅子坐在院里,打开手机刷视频,他一只耳朵有些听不见,老年手机的声音便总是开到满量,视频叽哩哇啦的响声堪比菜市场门口卖命吆喝的大喇叭。喀拉喀拉,叽哩哇啦,喀拉喀拉,叽哩哇啦……在城市里必然已是吵闹得不可容忍,引人侧目了,而在这片过于广阔的天地间被稀释开,倒像是农村自然的白噪音了。
*
自从回来,我几乎没有睡过一天好觉。太冷了。白日里的冷还有太阳可以缓解,夜晚的冷简直让人如火中烧。爸爸给我买的取暖器立在一边,热气呼呼往外冒,可一点都传递不到我身上,除了把脸吹得快要皲裂。我长叹一口气,拔了插头,至少还能安静些。铺了褥子的床像濡湿的雪地一样,躺在上面寒气沁骨,我几乎被两床被子埋住,时而蜷缩着想让热量聚集些,勉强能好过一点,时而又咬牙伸开腿想要把被子的下半截暖热,我在床上翻腾,最后还是冻得脸色发青,一夜迷迷糊糊睡去又醒来。
天一亮,床上便不能再留人了,否则必然被长辈抓起来数落,况且这张床就放在堂屋,过年串门的客人来时不定,多早都有可能——我一层一层套上衣服,麻木地抵抗着寒冷和混沌。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坐也不适,站也不适。妹妹早已跑出去撒欢,在乡下倒比城里更如鱼得水,寒冷、尘土、烈风都伤害不到她,我看着她一刻也闲不住地胡闹,小脸上晕着两团暖红,说不出究竟是环境对年幼的孩子总怀有一种宽慈,还是孩子们对环境本就报以宽容。
妈妈看我已经起来,从小厨房探出身子问我要吃什么。我缩在椅子上不想应声,便没有动作,装作没有听见。过了一会儿,妈妈围着围裙走进屋来,笑着又问我一遍,又说道,不想吃一会儿去县里大一点的超市逛逛,想吃什么就拿什么。
我的心被揪扯成一团,我不想摆脸色,但忍不住想发泄什么。一想到这个年注定就要这样过,一口郁气便堵在胸口出不来,忍不住埋怨父母非要回来的决定。想到家里卧室的舒适、随时都有的热水——在乡下连头发都不能洗,头皮上厚重黏腻的感觉根本不敢去想,越是感受就越是清晰,甚至活了一般——我打了个激灵,更是委屈难当,胸中渐渐升起一团鬼火,直烧得我头脑发热,心口发凉,恨不得把手边的眼前的东西通通砸碎,和他们大吵一架。我像一根紧绷的弦,明知再碰就要断掉,可依旧怄气般死死拽着两端,恨不得就这样挣断算了,至少声音足够响亮,让所有人都感受到我的不舒服、不开心、不满意,甚至和我一起,好像这样我的难受就能减少些似的。
但我不能——爸妈分明一直在忙前忙后,买了一大堆东西,收拾来收拾去,既想让老人开心,又想让孩子舒服。我低着头,把脸藏进羽绒服里,含糊地说了一句:“都行。”随便扒拉两口早饭,至少不在人前显露。吃完早饭,太阳彻底升上来,我拉张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拿来的椅子坐在院里,闭上眼祈祷着能补补眠。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欲睡时,老奶的房间忽然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民生——民生——”
呼啦啦——
院子里衔食的鸟儿惊飞一片。
我歪着的脑袋终是支撑不住地栽下去,一瞬的失重感让人心惊胆颤,我一下子清醒过来,耳边的声音陡然间放大清晰,喊得我的心突突直跳。老奶声音很大,在四方的院子里回荡,然而方言含糊,我半天没听出她喊的是谁,下意识找人,可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我跑到大门口,望了一圈,妈妈和东头西头的婆姨婶子站成一圈,我连忙过去,笑着打了一圈招呼,小声跟妈妈说:“妈,老奶在叫人呢。”
妈妈面色不变地将话说完,微微朝我偏过头,说:“咋了?”
我说:“不知道。”出门的时候我专门看了,屋里一切正常,老奶坐在床上,没有什么其他的动作,只是一声一声地喊人。“走。”妈妈一个转身,带着我风风火火赶回去了。
妈妈把坐在东边院墙下椅子上看手机视频的爷爷喊了回来。我震惊于原来爷爷就在门口。太久没回来,我实在不知院墙这边怎么还搭起了一排座位,破旧得不知道从哪里拆卸下来的木板椅子,下面支撑的铁架已完全变成了锈红色,那黑红的铁锈一层一层,像是生长出来的,并且还在生长。这椅子被一根铁杠焊在一起,瞧着有些像是大学里那种一排一排连起来的座椅,只是这个更短些……也像公交车上拆下来的,或者是哪个办事机构,又或者是医院……我瞧了半天也看不出来源。但不管由来如何,到了这儿它也已经有了新的用途——顶上不知被谁装了个简陋的塑料棚子,虽不知效果如何,却也是“有上有下,有头有尾”,放在墙边倒成了个休憩点,常有些村里的大爷们在这儿看手机或者聊天。他们年纪大了,耳朵都不太好,侧坐着面对面,大着嗓门加比划,能聊上老半天。
妈妈大声告诉爷爷老奶在叫他。爷爷黑红的脸上眉眼都攒起,用力听了,半晌才能明白。而后便起身赶忙朝西屋去了。爷爷几年前有一只耳朵便几乎听不见了,和他说话只能扯着嗓子。老奶在屋里喊,爷爷就在院外,一个声嘶力竭,另一个却是全无所知,也算是“咫尺天涯”了。不知道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无人传话时他们又该怎么沟通,万一……不能再想下去。眼前处处的困顿并非看不见,可我做不到去解决它们。
妈妈虽不怎么情愿和老奶打交道,却也不愿给人落话头,还是跟着进了屋。我依旧紧紧跟在她后面,小鸭子似的亦步亦趋。到了门口却忽然被妈妈按住,妈妈朝我使个眼色:“你跟着干嘛?屋里去。”“怎么了?”我不明白。妈妈压低声音:“你老奶年纪大了,有点这病那病的,手上脚上有灰指甲……”我心里一紧,赶紧拽住妈妈:“那你也别去。”这个要传染的!妈妈只是把我打发走。她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出门后去水池边洗手,叮嘱我:“你老奶再叫人,你就喊你爷爷或者喊我,你不要去,让你干什么都别沾手,看好你妹妹。”我在边上点点头,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好,是否太过寡情凉薄,虽然我跟老奶也不亲近,不论血缘还是情感都过于微薄了。妈妈一瞧我便知道我在想什么,只说:“养老人是应该的,但这是她的子女,你爷爷他们的事,再不济还有你爸和我,和你们这些孩子没关系。她虽然对咱们家不好,我尽到我的责任就算了。”
“你这是干啥了!”
“又咋了?又咋了?咋老是这么多事儿,哎呀!”
爷爷怒吼的声音在院子里回响,混杂着老奶含糊的说话声。一时间,我方才落下的心又紧紧悬起,这是怎么了,爷爷对老奶发火呢?我眉头蹙起,心里不安极了。这不安来自于一些模糊的念头:爷爷对自己的母亲这样大吼大叫吗,她年纪这么大了,是不是太……我看向妈妈,妈妈也注视着那边,说道:“又吵了,又吵了,让人家听见。”接着又叹气:“你老奶也是啊,不让你爷爷歇一会儿,一会儿一叫的。她也就在你爷爷这儿事情多,来回使唤人,你让她去你四奶奶那里,且看你四奶奶会不会理她。”
过了好一会儿,我看见老奶穿戴整齐,推着她的小推车出来了,爷爷就在旁边照护着。爷爷一手扶着老奶,一手把车抬下台阶,看着老奶走稳了才坐下。院子是四方的,老奶就沿着四方的院墙一圈一圈地慢慢绕,走一会儿坐下来歇歇,再走一会儿。走着走着就跑到了门口,那里可有一个六七十度的斜坡了——
“爷爷,老奶要出去了!”我大喊出声,站起来就往门口跑,爷爷被我一嗓门惊起,“哎呦”一声跑过去拦住老奶。
“在院子里转嘛,你跑到门口来干啥!车子刹不住你要栽倒!”爷爷粗声粗气地说,脑门上沾着一层汗。“我想出去看看……”老奶佝偻着身子,握着她小推车的把手站在门口。话说得很清楚,我看着她,她面上竟然是孩子一般的神色,委屈,迷茫,瑟缩。“那你叫我嘛!”爷爷搀着老奶顺利地下了坡,念叨着:“你一个人一下子就栽倒!”
小推车一落地就遇见了另一辆小推车,样式相似,箱子一样的座上都印着红色的“幸福夕阳红”几个大字。是位年纪颇大的爷爷,看着比老奶年纪轻些,一见面就亲热地喊人。看来是老奶的亲戚。老奶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竟然辨出来了,抓着他的手问:“常旗吗?是常旗吗?”两位老人在门口遇上了,都在一个村子里,却像是隔了很久没见。也是了,人渐渐老去,认不清了,走不动了,便像老树一般被迫盘踞在一隅。一棵树在东边,一棵树在西边,或许只有在劈焚成灰时才会相见。两位老人很激动,有许多要说的话,刚好就坐在了墙边那一排座椅上。我忽然想着,若是没有这一排被丢弃又重新捡拾回来的座椅,他们在路上见了又该坐到哪里去说上一两句呢。
*
过年前一夜我躺在床上发起了高烧,头痛得听不得一点声音,也睁不开眼睛。爸妈终于意识到我对老家的这种寒冷感知和他们不同,不是懒怠不是骄纵也不是闹脾气。十度的天他们甚至觉得算是暖冬了,便总觉得我是不愿意动才会冷,次次拿妹妹同我作比较——你看这不是跑得浑身是汗吗?人的认知有时候固化得可笑,不可理喻,却偏偏难以撼动,我早不会因此和父母、长辈争执,只用沉默换和平。我在被子里烧得迷糊,头痛欲裂,身上难受得不行,心里竟感觉痛快,像是完成了一场隐秘的报复——而这场报复得以成功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爱我。爸爸连夜开车去县里给我买来了一张电热毯,源源不断的热量隔着一层床单导入身体,比电暖扇、空调和暖风机更有用一些,我紧闭着眼,无意识地任他们摆弄,迷迷糊糊间吃完药,睡了一觉就退烧了。
第二天又是大晴天,妹妹央着爸妈打球,爸妈要去县里走亲戚,我想着总要活动活动,便招呼妹妹过来:“走,我们去外面转转。”妹妹顿时兴高采烈,无有不应,拉着我就往外走,生怕迟了我就要反悔。东院墙也就是座椅那边是一片空地,十余米宽,归属于我家,但是常年无人打理便“自然而然”地被住对门的“郎爷爷”夫妇“征用”了,之前应该是当成了车棚,后面又用来堆杂物——直到妈妈和爸爸吵了几架。羊圈是用些碎砖块、破木板还有不知从哪里扒来的铁丝网和形状不规则的石棉瓦搭的,令人熟悉的“废品风”,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能用就行”的意念,倒是和那一排座位遥相呼应。然而这些天在老家看多了这样的物事,竟然也从这寒碜的简陋中感受到一股疏落的快意。
羊圈里只有两只羊,以前似乎还有鸭子和鹅,那时这附近总是散发着臭气,妈妈每次遇见,面上不显,回家关上门和爸爸便是一顿争吵。说起来他们也是我家的亲戚,或许还算近亲,因为从小便“郎爷爷”“郎奶奶”地喊。其实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是“狼爷爷”“狼奶奶”,于是每次见到他们都忍不住打量,对他们的笑容和言语都加上许多额外的想象和猜测。
村里实在无聊,哪有什么好去处。我拉着身高只到我腰处的小妹,另一只手拎了两个铲子,说:“走,我们去喂羊。”我们哪里喂过羊,不过是拔几根草逗弄这些羊儿罢了。而喂羊的草出自哪里,自然是眼前。郎奶奶的菜地和羊圈一样潦草,我猜着应该是翻了翻地而后把种子一把洒下,日后哪天想起便撒上一盆不知名的水,想不起便听由天命。毕竟如今即便对于很多乡下人来说种菜也不过只是习惯的延伸,又或是无聊时消遣,与生计无关。地里菜也长得潦草,黄黄绿绿,高高矮矮,良莠不齐,我认出来几排小葱,还有几根萝卜秧,其他的便不知道了。主人随意,我们这些“不速之客”便也没有什么尊敬的心态,挥铲刨了一把,拿在手里逗弄那两只羊。
栅栏外有一个食槽,瞧着已经空了许久,甚至没有水的痕迹。可这两只羊脑袋小小,倒是肚子滚圆,瞧着很不相称。我将草伸进栅栏空隙里,羊便很快地凑上前,用长长的嘴咬住草叶,上下两瓣嘴唇左右交错着咀嚼。它明黄色的眼珠对着我,像在看我,又不像。那一对漆黑的,长方形的瞳孔,带着警戒和疏离,深埋着隐秘。我从它的面容和眼中看不出任何可能与情绪有关的流露,愉悦或惊慌,恐惧或依赖,没有灵敏的躲避或亲昵的讨好,只有静默的,置身于外的审视和观察。似乎昭示着永不相互的沟通和信任。我兴致怏怏,喂了两根菜叶便停了手,剩下的都给了妹妹。她自是欣喜若狂,因为羊儿愿意吃她手中的草而欢喜不已。我直起身来,与羊拉开距离,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郎奶奶正从家里出来,虽然是叫奶奶,但其实郎奶奶算是年轻一些的,打扮得也很时髦,一头长发扎成一束,长度及腰。郎奶奶手里牵了条链子,链子另一端是只小狗,浑身沾满泥灰,辨不出本色的毛发一绺一绺地低垂着,因为根部依旧蓬松,所以每一绺都保持着自然垂直的角度,很像那种老式的用束起的绳子做成的拖把,连一绺黑一绺白的颜色都一般无二。“奶奶。”我立刻喊人。“诶,带着妹妹在这玩呢?”郎奶奶笑着,顺手将拴着小狗的链子系在我身旁的电线杆上。下午阳光依旧温暖,只是带着更为浓厚的颜色,微微泛着橙色。小狗吐着粉色的舌头不住地出气,似乎察觉到被锁住,便不住地朝人轻扑,它身子小小,方一抬起前半个身子便又被坠在后面的铁链扯回,抬头望着我们,一双圆眼睛像是黑色的琉璃。它不住地重复着朝外扑的动作,出气声显得紧凑而急切。我不知道它想做什么,它是渴了,饿了,还是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自由?
郎奶奶正朝路东头喊着什么,她踩着带跟的黑色皮靴踱到路中间,和另一边的人隔着老远聊了起来,小狗的动作并不在她眼中。它不停呜咽着,我忍不住从屋里端了点水放到它面前,它低头嗅了两下便不再理睬,我又放了些吃的,它看着我动作,却依旧不理会。只是重复地向外扑。望向我的那双黑亮的眼睛——我怯于和它对视。然而错开视线时,我却发现它左右两侧的毛发有些奇怪,郎奶奶此时正环着双臂踱步回来,我问道:“奶奶,它这两只耳朵怎么不对称?”
郎奶奶弯腰瞅了眼,双手一拍大腿:“哎呀,还不是你郎爷爷,喝了酒还非要拿着剪子要给狗剪毛,以为那里是毛呢,一剪子下去耳朵掉一半!”
我听得心一颤,汗毛一根根竖起,耳朵竟像是也有了感觉,似乎能感受到疼似的。我看看小狗,难以想象它当时该是怎样地哀嚎,再看它身上那些乌黑的痕迹,就像是干涸的血。可郎奶奶的话还没完,她骂道:“你郎爷爷一天天真是不干好事,狗的耳朵剪掉一半,羊肚子里的崽也让他生生打掉了!不知道是发什么疯!”
“这两只羊吗?”我声音干涩地问道。
“那,边上那个,”郎奶奶指了指,又收回胳膊交叉在胸前,摇着头道:“本来开春都要将了,唉!”
我听出了真切的可惜,她的哀叹是为了那只没能出生的小羊羔。
我的视线掠过那两只羊,妹妹还在那里一根一根地把草喂给它们,羊无声地吃着草叶。脚边,小狗还在不住地转着圈,呜鸣。
郎奶奶又念叨了好一会儿,许是觉得烦心,转头回屋了。
*
初二是整个过年期间家里最热闹的一天,因为按村里的习俗各家的女儿会在这天回娘家走亲戚。厨房里堆积成小山的扣碗、丸子、鸡鸭鱼肉,每年备下的年货至少有一半是为了今天。姑姑一家会回来,带着表哥表妹;今年老奶在我家,所以还有姑奶奶,她的女儿和儿子,以及他们的年幼的孩子……至少要坐三桌,这样的热闹我是很喜欢的,仿佛这一天才是真的过年。
姑奶一家早早就到了,临到饭点了,姑姑一家仍没有出现。爸爸站在外面拨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妈妈随口道:“行了,哪一年不是这样。”终于,厅里的茶水都换了三轮,姑姑一家到了。亲戚们挨着问候一遍,姑奶正扶着老奶坐下,给她剥了橘子和香蕉,放在热水里泡热了,像喂表姑家的小表弟,她的小孙子一样,一口口喂着她的母亲,擦嘴巴又擦了手。我在旁边看着,感觉陌生和遥远时,就想想自己和妈妈,似乎就能感同身受几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待要走时,老奶却和爷爷争执了起来,老奶甚至呜呜地哭出了声,嘴里还在不停说着什么,像是在埋怨爷爷。姑奶奶也在旁边。我走过去问爷爷:“这是怎么了?”因为姑奶奶回来了,老奶今天分明是高兴的。爸妈听见声音也过来了。爷爷黑红的脸又攒成了一团,放下手中老奶刚吃完饭的碗,看着我们说:“唉,非要我带着她去霍集看她弟弟!”我略吃了一惊,老奶的弟弟,仔细一想,我确实不知道老奶还有其他兄弟姐妹。“那就去看呗。”霍集也不远,家里又有车。爷爷朝我看来一眼,那时我不觉得有什么,可后来回想起,却总觉得那一眼带着许多未尽的意味。他眯着眼像是在笑,又不像。
“哪里还有啊,她弟弟早就没了。都是两三年前的事了,不敢告诉她。”
“还有你二爷爷、三爷爷,也早就没了,她也不知道……”爷爷说完就不吭声了,他沉默的目光像是叹息。
我的话一下噎在口中。我回头看向老奶,她戴着红色的绒帽,身上是崭新的紫色的棉袄和棉裤,还坐在椅子上委屈地低声哭着。姑奶奶一边哄着她一边给她擦眼泪。
日光最盛的时候已经过去,开始下凉了,饭桌上升腾起的汗意凝成了冷。表姑表叔家的孩子们已经开始哭闹了,堂屋里饭桌上一片冷落的狼藉,瓜子皮和烟蒂落了一地。姑姑最先说走,表妹还有补课班,表哥也要回医院值班。姑奶奶扶着喝醉的姑爷爷往外走,她的孩子和孙辈在后面跟了一串。老奶被妥善安置好,正坐在院子的最后一片阳光里,安静地目送着所有人离开。我不知道这时她是否还清醒着。
一片交杂的告别与寒暄,汽车一辆辆驶离,车窗落下又关上,直到尾灯也消失不见,烟尘落地。
爸妈望了一会儿,直到一切声息散尽,两人相携着回了家,时不时低语。
而后头顶的门灯亮起。
初二也结束了。
街上似乎飘来浅淡的烟气,柴火味萦绕在鼻尖。夕阳已经转为了赤红的颜色。我知道,黑夜又要降临了。而在这样明暗交际的时刻,眼前的景象竟是分外地明晰。
一排排的平房和田地在天地间平坦无阻地铺展开来,毫无遮蔽,街上零散的行人如墨点,灯火将熄。年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