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试的俄罗斯人（一）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还在康奈尔大学KKW教授开办的公司里做研发组小头目的时候，曾面试过一位来自俄罗斯圣彼得堡的A博士，据我所知，这位俄罗斯博士的面试后来演变成史上最长的一次面试，其中的曲折和蹊跷可以写进一部公司运作案例！而几年后另一俄罗斯L博士来我们公司面试，其后续的故事可以算作一个不为人知的、公司为竞争而不择手段的经典，多少年来一直让我们原公司的上层领导们耿耿于怀…
话说九六年这位A博士正在美国的一所名大学做访问学者，那年应该是他能在美国呆的最后一年，他必须在签证到期之前找到一个去处而留在美国。A博士以前曾是位搞高分子物理研究的大学讲师，他在前苏联的圣彼得堡（以前叫列宁格勒）工学院拿到的博士。
我们公司当时招人的标准不仅要看专业水平，还要通过面试了解他的沟通能力，是否容易相处，和对技术的准确描述和说服团队和讲解理论技术的表达能力，因为高技术公司不像大学里做研究的那样可以相对独立专注某一课题，更不是为了争取项目经费和建立自身学术地位可以经常发表文章，而是要有团队合作精神，能快速地开发出在市场上有竞争力，并适合各种情况的产品…我们公司当时正处于蒸蒸日上时期，与唯一的一个竞争对手争抢市场地盘，自成立以来公司已经蚕食了百分之四十的市场份额，而且目标明确，雇员年轻，研发部主力大都是康奈尔大学KKW教授的博士或博士后，也开始吸收外来的博士人才。记得当时公司的口号是"Dream Big, Work Hard!"，而以前有两位来自前苏联的学者，在康大的这个研究团队不仅有非常出色的学术成就，还能开发出实用的模型程序。
A博士身材粗短，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一位典型的学者模样。他操着浓厚的口音给我们做了个工作介绍，当时我们六位面试官只听懂了个大概，我这学过俄语的也只从他的投影文件中领略了一些内容，他的英语实在是不能恭维…不过在单独面试时，我发现他很容易相处，笑点很低，经常在我的问话后先是嘿嘿地笑，然后回答的还挺到点儿，物理基础非常扎实，至少他能听懂我说的英语。
当时公司面试的政策是：每一位面试官都有一票否决权，就像联合国五大常任理事国一样，任何一票否决，这位俄罗斯博士就没戏了。当收集不记名投票后，竟然有两票否决。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在他人眼里，A博士实在是太难沟通了。我虽然觉得未能录用这位博士有些遗憾，但公司的雇人标准是无可争议的。
然而，这位俄罗斯博士并没有放弃，他后来去了澳大利亚，到我们公司的那家唯一竞争对手那里面试去了。其实他在澳洲那次面试进程跟我们公司差不多，结果也不出所料，公司面试完他以后只是告诉他回去等消息…这种既不说录用也不说拒绝的做法是常见的一种缓兵之计，毕竟把他从美国请来面试，还是看好他的专业水平的。
但是A博士面试完准备回美国时确遇到了麻烦。我后来的老板PK后来跟我笑谈起此事儿，因那次面试，毫不夸张地说，是史上最长的一次面试！
他本来打算看看再说，也就是打算没有更好的来面试的话，就只好录用这位博士。然而他并不知道美国为何居然不让这位俄罗斯博士回到美国？！
公司给A博士买的是来回票，在检票时被告知他不能上回美国的飞机。这下子他就毛了！他在澳洲举目无亲，不能回美国这可如何是好？他的唯一出路就是回到这家公司请求帮助。
PK是当时公司的主要决策人之一，他自己就能决定是否雇佣这位俄罗斯博士。但美国的这种做法他从来没遇到过，怎么会把一位持有效签证和来回机票的学者拒之门外？他决定打个电话问问…虽然都是昂撒人，美国人对澳大利亚人也不客气，说不行就是不行，这位俄罗斯博士不能回到美国！PK为此专门咨询了澳洲移民局有关方面，得到的回答是这位俄罗斯博士不能留着澳大利亚，除非你的公司雇佣他。若公司决定要雇佣他，但也要正式提交工作签证申请，材料齐全能证明他确实是公司所需要的，而且澳大利亚找不到的人才，也得需要等四到六周才有可能批，而且申请人必须在澳洲国外等到工作签证批下来以后才能入境工作。也就是说，他必须回到美国以后等到澳大利亚签证申请批下来以后才能再入境工作。
PK只好硬着头皮再给美国使馆打电话，但对方还是说必须有书面材料证明他会被澳大利亚的公司录用才有可能，也就是说，美国不会要他，他不能留在美国。
PK从不关心美苏之间的国际政治，但感觉A博士被拒入境实在不合理。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先把A博士安顿下来，至少不能让他呆在机场。让他住酒店也不行，因为他有可能一直等不到美国的入境许可，也不能长期无工作签证就在旅馆里呆着，这个费用公司不想承担…还好公司前面一条路的拐角处有一幢无人居住的房子，本来是给消防队练救火的废弃房子，就让A博士暂时住在那里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PK随后起草了一份文件给美国使馆，表明本公司准备录用此俄罗斯博士，希望美国方面允许他回到美国等澳大利亚的工作签证。同时PK还给A博士写了一份工作签证申请，递交给澳大利亚移民局…
两份申请递交上去以后，就是干等了，A博士非常想要为公司早日作出贡献，以报解困雇佣之恩，公司也非常想让他马上能利用这等待的时间熟悉工作，可按法律这样是不允许的，他只能呆在那简陋的房子里无所事事地等着…
四周过去后，美国使馆终于来了批文，A博士可以回到美国收拾他在伊利诺丽大学的东西了，但会限期离开美国，条件是澳大利亚的这家公司必须雇佣他。
这样下来，A博士的这次面试整整进行了一个月，PK为公司最后进一步跟澳大利亚移民局做了努力为这位俄罗斯博士争取工作签证递交了所需材料，他回到美国收好东西不久就收到了澳大利亚的工作签证，最后来到了这家公司工作。
后来这家公司和我们在康奈尔大学分出公司合并，原因是我们面试的另一位俄罗斯博士，待我下回为您慢慢道来…在合并后的公司里我和A博士成为同事共事多年，2013年A博士和我同时参加了在奥地利举行的NAFEM国际会议，他和我各有一篇文章要在会议上宣讲，不过A博士临时要求我替他上台讲他的报告，说是他要提前回到俄罗斯圣彼得堡，多年没有回家看看了，这次机会难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