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未寒 59
十年歉意
林夏天沉默地看着南星，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枯井，只淡淡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没有！” 南星猛地抬起头，泪水糊了满脸，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这十年，每一天都是地狱！我活在那天下午的阴影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重复！夏天…对不起…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她语无伦次，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我…我当时像被魔鬼附身了！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怎么会对你…做出那种事…对不起…对不起…” 她双手深深插入自己的头发里，痛苦地揪扯着。
若在十年前，这番忏悔或许能在林夏天心中掀起巨浪。
但此刻，她只觉得心底一片荒芜的寂静，连回音都没有。“没关系。”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没有任何重量。
“是我！” 南星仿佛被这声“没关系”刺得更痛，她猛地指向自己，眼神癫狂，“是我用刀比着脖子，逼叶泽不要理你！我威胁他！我说他敢再靠近你一步，我就立刻割下去！我死了，都是他逼的！” 她歇斯底里地喊出当年最不堪的秘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杜若震惊地僵在原地，瞳孔因难以置信而放大。
他知道南星喜欢叶泽，也隐约知道当年叶泽疏远林夏天有隐情，但他以为顶多是叶泽的误解或懦弱。他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疯狂和恶毒！
“因为我喜欢阿泽！我疯了似的喜欢他！” 南星像是要把积压十年的毒脓全部呕出来，声音扭曲而尖利，“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眼里只有你！夏天！”
她死死盯着林夏天，眼中是燃烧的嫉妒和疯狂的恨意，“我嫉妒你！嫉妒得要发疯！凭什么你有杜若这样掏心掏肺的朋友？凭什么叶泽像护宝贝一样护着你？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像个可怜虫！”
她急促地喘息着，仿佛溺水的人：“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被经纪公司看中，我以为…我以为我终于能不一样了！我以为有了光环，阿泽就能看见我了！可是没有！没有！他们…杜若、叶泽…他们的目光还是围着你转！围着你转！” 她崩溃地嘶吼，泪水混合着鼻涕狼狈不堪，“所以我利用阿泽的善良！用我的命威胁他！我要他远离你！我要你也尝尝被所有人抛弃、孤零零一个人的滋味！我想看你痛苦！我…我…”
“南星！你他妈还是人吗？！”
杜若的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他猛地一步上前，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巨大的愤怒和心痛像岩浆一样灼烧着他，让他几乎失去理智。“我们是朋友啊！南星！我们把你当最好的朋友！”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夏天为你做了什么？你他妈忘了吗？！”
他指着林夏天，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刀子：
“她为了护着被混混堵在巷子里的你，一个人冲上去跟那群畜生打架！被打得胳膊骨折！她吭过一声吗？！”
“为了让你能专心练舞，不耽误时间，她替你做值日！结果被班里的混蛋盯上，天天堵在厕所泼水、撕书！她被霸凌了整整一个学期！她告诉过你吗？！”
“在福利院！你不想干的脏活累活，哪一次不是她默默替你做完？她把你当亲姐妹！你他妈怎么下得去手这么对她？！”
杜若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充满了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锥心刺骨和无法言喻的心疼。他看着眼前形容癫狂的南星，只觉得无比陌生，甚至…毛骨悚然。
那份为了爱情不惜摧毁一切的疯狂，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对不起，夏天，对不起，我...”
杜若的怒吼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南星早已溃烂的良知上。她被他眼中喷薄的怒火和毫不掩饰的厌恶钉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扒光、暴露在烈日下的惨白和茫然。她张着嘴，似乎想辩解，想哭嚎，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像只濒死的鱼。那份疯狂燃烧的嫉妒和恨意，在杜若血淋淋的控诉和林夏天死水般的目光中，骤然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灰烬和彻骨的羞耻。
“我…我…” 她徒劳地翕动着嘴唇，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瘫软下去。
叶泽挺拔的身影一半隐在病房的阴影中。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结冰的湖面，深不见底，却又冷得刺骨。他的目光没有看崩溃的南星，也没有看暴怒的杜若，而是直接落在了林夏天身上。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质问，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穿透了十年时光、洞悉了一切的疲惫和…了然。
空气凝固了。
南星也看向叶泽，她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记，猛地瑟缩了一下，绝望地看向他，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鼻涕和狼狈。“阿泽…我…” 她想扑过去，想抓住什么，但叶泽那冰冷的目光让她如同被冻住，动弹不得。
叶泽没有理会南星。
他迈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叩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神经上。他径直走到林夏天面前，停住。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双曾蕴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楚、沉重的愧疚，还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十年的秘密，十年的枷锁，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血淋淋地摊在所有人面前。
他欠她一个解释，一个迟到了十年的道歉，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沉重的叹息。
林夏天看着叶泽眼中那深沉的痛，看着他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几丝与年龄不符的灰白。她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原来十年光阴，不过是一场由他人执念和懦弱编织的巨大谎言。她曾经珍视的友情，她懵懂的心动，她耿耿于怀的疏离…一切的一切，都在南星歇斯底里的坦白和叶泽此刻沉重的眼神中，化为齑粉。
她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遥远，不像是笑，更像是对这荒诞剧终场的嘲讽。她的目光从叶泽脸上移开，再次落回南星身上。南星正用一种混合着哀求、恐惧和彻底破碎的眼神望着她。
“都结束了，南星。” 林夏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切割开死寂的空气。没有愤怒，没有原谅，只有一种彻底的了断。“你的道歉，你的痛苦，你的十年地狱…都跟我没关系了。”
她说完，不再看任何人，仿佛这房间里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她转过身，走到温一寒的病床边，动作轻柔地为他掖了掖被角。她的背影挺直而单薄，像一株在风暴后兀自挺立的芦苇，隔绝了身后所有的惊涛骇浪和疮痍满目。她的世界，此刻只剩下病床上这个无声无息、却占据了她全部心神的人。那些属于过去的恩怨情仇，那些撕心裂肺的背叛和迟来的真相，在温一寒微弱却顽强的生命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叶泽依旧站在原地，看着林夏天那决绝而脆弱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杜若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失魂落魄的南星，拳头紧握又松开，最终化作一声失望的叹息。
南星再也支撑不住滑坐到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呜咽。她的世界，连同她扭曲的爱和疯狂的嫉妒，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塌、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废墟。
而这场迟来了十年的审判，最终没有赢家，只有满目疮痍和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
杜若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泣的南星，又看了一眼僵立如雕塑的叶泽，以及病床边那个隔绝了所有喧嚣的背影。他只觉得胸口窒闷得难受，仿佛这房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他不再说话，转身，沉默地、几乎是逃离般地，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内外的世界，也将一段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青春情谊，永远地关在了身后，连同那些无法挽回的错误和彻骨的伤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