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梦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鸟伯乐主题PK赛之“立夏”。
【一】
被一座又一座山包围的白础村已经连续多年被评为该镇贫困村之一。当地干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将一部分种粮食的地改种牡丹皮,又将牡丹皮改种成核桃树,最后将核桃树改种连翘树。种的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地的干部还是那些干部,当地的农民生活依旧过得贫苦。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走出村子去外面打工,由于多半是文盲或者小学文凭的缘故,他们能去干活的地方只有矿山。矿山上不需要文化,只需要力气,只要有力气,就能挣到钱。相比较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村子,矿山上时不时因塌方塌死人的小概率事件,往往被他们忽略不计。
爹,是个特别的存在。
别人响应号召种牡丹皮、种核桃树、连翘树,他不听,偏偏只种茶树。别人去矿山干活,回来牛气冲天地说自己挣了几千、几万,爹丝毫不心动,不出村子整日守着他的那片茶山。茶山不大,却蹉跎了爹整整二十多年。
最近,爹总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嘴里反复嘟囔着一句:十三疯了。
“爹,十三怎么会疯呢?”
“我种了一辈子的茶,他一个没种过茶的人也敢说大话,真是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爹说话的同时正将杀青后的茶叶进行揉捻,粗糙的双手掌心向下,似揉面般地轻压着拢成堆的茶叶。我想帮他,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掌握不好力度,这茶就废了。”
爹虽然上了年龄,做事依旧细致,揉捻过后还会将粘连的茶叶重新抖散,再进行多次加压揉捻。他说这样才能确保茶汁均匀渗出,叶片卷曲紧实,口感才会好。我对他的做法不以为然。毕竟这些年来,爹的茶在村子里都卖不出去。稍微有钱一点的看不上爹的茶,比我们条件还差的又不会买茶来喝。村子里的干部不看好爹种出来的茶,更别提会出什么政策来帮扶爹,所以他做得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呢?
“爹,说不定十三真的能成功。”
“他要能成功,我早就成功了。”
十三是两天前回来的,他回来那天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大家都很好奇一毕业就在城市工作的十三怎么会突然决定回来种茶,但更新奇的是十三带回了一个很漂亮的女朋友。我在自家的坡上最先看到十三,他俩牵着手,走在路上笑得一脸甜蜜。爹原本正坐着抽烟,看到十三后眼睛明显亮了却又很快黯淡下去,随即将未抽完的烟掐灭在脚下的泥里。
罕见地,那天爹在太阳还未完全落山前就带我回了家。
当天晚上,十三来家里找爹。
“何叔,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一起干。我出钱,你教我手艺,咱们一起把茶叶卖到世界各地。”
“痴人说梦,在村子都卖不出去,还想卖到世界各地。”
“叔种的茶不错,只是缺少名气和特色,如果能形成自己的品牌加上大力推广,不愁卖不出去。”
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爹闷头抽烟一直没有抬眼看十三。
“叔,你相信我,我有信心让咱们的茶推销出去。”
才下过雨的夜晚没有出月亮,院子唯一亮着的灯因为风的吹动变得摇摇晃晃。十三看着爹,爹看着手里的烟。良久,爹起身关掉了院子里的灯。
“小满,去把院子门关了回房睡觉。”
爹不等十三离开径直回了屋。
送十三到院外,他没有马上离开,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道:
“小满,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何叔,我真的有信心做好这件事。”
虽然看不太清十三脸上表情,但我知道他的目光一定像当年考大学一样坚定。可即便考上了大学又如何,他还是放弃了自己当初想要成为一名医生的梦想,草率地找了工作,如今又草率地回来。我本想拒绝,最终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二】
立夏前后,是丁叔每年固定来家里拿茶的日子。丁叔将小汽车停在离家还有一段路程的水泥路上,和笑着前来迎接的爹一同进了院子。石桌上已经放着两杯提前泡好的茶,爹从采茶说到最后装袋,从娘还在世时和他一起种茶到如今一个人带着我是如何地辛苦。爹说得口干舌燥,唾沫横飞,一杯茶已经添了好几次水。丁叔只是把玩着自己的手机,放在他面前的茶纹丝不动。
丁叔最后走的时候给的钱相比较往年更少了,他说今年的春茶成色不好,价格不能再按照往年一样。爹本想继续刚才的一套说辞,只是还没说两句就被丁叔不耐烦地打断,给了钱匆匆离开。送走丁叔后,爹点了一支烟,又将刚才倒给丁叔一口没喝的茶端起来咕咚两口喝下去。
“小满,去把这茶叶倒了。”
我走出院外倒茶,看见树下站着十三。
“他给叔的价格太低了。”
“嗯,可是也没办法。”
过去,爹跑了不少地方,将他的绿茶一次又一次从那个已经背得发白的帆布包掏出来给别人品尝。不知是过于简陋的包装,还是爹不懂如何说辞,结果总是不尽人意。所以爹会把茶叶拿到集市上卖,也会将一部分放在村口的小商店卖,直到遇见丁叔。丁叔在尝过爹的茶后决定和爹合作,爹负责种茶、做茶,丁叔来购买。爹曾问过丁叔将茶叶卖去了哪里,丁叔总是用不相干的话来搪塞,爹后来便不再多问。
十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还坐在石凳上发呆的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息了一声离开了。我并没有告诉十三,爹为什么突然对他态度冷淡不愿和他合作,有些事,爹知道,我知道,十三不必知道。
自从卖了春茶后,爹的话更少了。他早出晚归,戴着斗笠行走在起伏的绿浪里耕锄施肥,修剪杂乱无序的鸡爪枝。刚过立夏,天气已经变得炎热,汗珠顺着他褶皱的脖颈往下淌,在胸前衣服洇出深色痕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让我深深怀疑爹这样做的意义。
“人这一辈子并不是做每一件事都必须得有意义,我只会种茶,我也喜欢种茶,种茶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可是你的茶并不好喝,卖都卖不出去。十三有钱,为什么不和十三合作,为什么不相信十三? ”
“十三的钱是他自己的吗?那是他爹拿命换来的钱,你让他花在我身上,万一失败了呢?”
那天是爹最生气的一次,他足足有半个月没有理我。我也很后悔,想跟他道歉却始终张不开嘴。这么多年和爹相依为命,我知道爹的心里有两根刺,一根刺是娘的离世,一根刺是十三的爹。我和十三一同长大,或许是因为都年幼丧母的缘故,我爹和十三的爹关系格外亲近。可命运专挑苦命人,十三的爹跟着村子里的男人去矿山上干活,不幸遇到塌方死于成堆的废石之下。他被拉回来的那天,爹含着泪蒙住了十三的眼睛。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十三不愿意去他那些亲戚朋友家,爹便将十三安置在我们家里。十三的性子也是从那个时候突然变得沉稳,他的眼里再也没有快乐。爹常说十三可怜,小小年纪就没爹没娘让我对他好点。可如今,不愿意对十三好的人是爹。
然而十三没有放弃,爹去茶山时候他就跟着去帮忙。和爹一样戴着大大的斗笠弯腰驼背,卷起的裤脚沾满了褐色的泥。他没有太多经验,时不时会挖到盘虬的老根,亦或者剪掉应该留下来的茶枝。爹不骂他,也不同他说话,只是沉默地做着手里的活。
“小满,叔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干完活回来,十三又一次问我。拼命按下心底的话,对他摇了摇头。看到十三走远后,想起来在十几岁的时候,爹有天喝多了酒笑着跟我说:
“小满,等你长大了就嫁给十三,他爹和我说好了,我也答应了。”
虽然那时候才十几岁,但爹说的话我完全能懂。十三长得英俊,性格也好,最重要的是他从不嫌弃天生有些耳背的我,将来若能嫁给他,是件做梦都会笑醒的事。爹的话就像一颗种子在我心底深深扎根。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我还没有将两个大人之间的秘密告诉十三时,他就有了女朋友。
【三】
爹突然病了,毫无征兆。我从未见过爹那般模样:躺在床上两眼无神、没精打采。很多次我将饭菜端到他面前的小桌上,喊半天他才转过头,看我的表情恍惚又无措。十三白天去茶田里忙,晚上来这里帮我劈柴、熬药。他的女朋友思妤文静乖巧,十三帮我干活的时候,她就在一旁跟着搭把手,不说一句累。
楚沧是在十三回来后的一个星期回来的,他按十三的要求买了一大批茶树苗。
“真不知道你小子是怎么想的,放着城里好好的工作不干,非要跑回来鼓捣你不擅长的东西。”
“正是因为在外面工作久了,我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何叔的茶卖到更多的地方,让更多的人知道。”
“十三,何叔都失败了,你以为自己有很大的能耐?”
“不去尝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行?我本来就没有成功,失败了又有什么关系?人活着总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就像何叔,他喜欢种茶,他种了一辈子的茶。楚沧,你愿不愿意帮我?”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十三两眼迷离,仿佛天上遥远的星辰,既闪烁又难以捉摸。楚沧拍了拍他的肩膀。
“若不愿意,干嘛放着城里的工作不要。小时候,咱们仨无论做什么事都一起,这次,咱们也一起干。”
十三和楚沧又开始喝酒,等十三带着思妤离开后,楚沧转头问我:
“小满,你觉得十三会成功吗?”
“会。”
“小满,你一点儿都没变。”
梦想固然遥远,我始终相信十三,无论他做什么,我永远支持。
和楚沧又断断续续聊了一会儿别的,临走时他突然转身说:
“小满,我觉得十三的女朋友还没有你好看。”
我笑了笑,并未回应。很遗憾,爹和十三的爹私自定下的那件事没有实现,又很庆幸,十三找到了一个同样很爱他的人。
有了楚沧的加入,带回来的茶树苗很快在他们二人的合力下栽种完成。但大麻烦来了,由于爹生病未做好山里的防虫措施,夏季的嫩白刚冒出尖,就被绿盲蝽糟蹋得不成样子。十三本就没什么经验,楚沧对此也是一窍不通,他们看着绿叶上褐红色的小点越来越多,焦虑的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是爹撑着病体去坡上指导他们进行彻底清园,才让茶山避免了更大损失。
不知是不是这次突发事故触动了爹,爹在某一天晚上叫住了原本要回房间的我。
“小满,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坚持种茶吗?”
“因为娘喜欢喝茶。”
“是啊,你娘嫁过来时家里穷,什么东西都没有,但是她说每天能喝到我种的茶,她就觉得很幸福。”
这件事我不是第一次听说,早在邻居口中我就知道爹这么多年苦苦坚持种茶的原因。我不懂爱情,也想象不出老实木讷的爹每次将泡好的茶端给娘时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从当时邻居眼中的羡慕来看,爹一定是满足的,娘也一定是幸福的。
“小满,种茶不容易啊,我一辈子都为茶忙忙碌碌,忙了一辈子到头来碌碌无为。十三这么年轻,他又怎么能吃下种茶的苦呢?”
“爹,你不让他试试,他是不会甘心的。”
爹叹了一口气,随后让我第二天叫来十三。
“你若真心想学怎么种茶,我可以教你。”
日子似乎又回到小时候,我、楚沧、十三,整日形影不离。没有人会觉得我们能成功,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日复一日守着茶山会坚持几年,但那个遥不可及的梦又隐隐告诉着我们必须坚持下去。
【四】
白础村不似南方城市,这里气温低,降雨量低,茶叶生长缓慢。所以爹只采春茶,为保
证来年茶的品质,从不采摘夏茶和秋茶。爹种了一辈子的茶,自然有他关于种茶的一套理论,他将花了一辈子心血得出的结论毫无保留地一点一点教给十三。十三也下定了心要学习,厚厚的本子记着爹教给他的一点一滴。
十三带着爹的茶去市里参加茶叶展销会是在六月末,他托人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一个参会名额。从半个月前,爹、楚沧和十三就开始为这次展销会做准备。思妤是美术生,经过她的一番设计,我们的茶有了自己的 logo,印在原本平平无奇的包装袋上,爹看得两眼发直一个劲地称赞。
很可惜,十三并没有凭此打响我们茶叶知名度。在泾阳茯茶、紫阳毛尖、汉中仙毫等本省诸多知名品牌对比下,爹的茶实在是不起眼,更别提和产茶大省云南、福建、安徽等地方的名茶相比。
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大家都异常安静。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咱们再接再厉,总会被人看到。”
在我低着头不知数了多少只蚂蚁的时候,十三开口道。等他们都走后,爹喊住了正欲进屋子的我。
“小满,如果十三后悔了要回城里,你也不要怪他。”
“嗯嗯。”
爹老了,失败对于他来说是漫长生命中的一件小事,但对于十三和楚沧两个正值风华正茂、充满热血和激情的年轻人来说,这次失败无异于一次重大打击。谁也不知道明天醒来他们是否还会愿意继续在这里待着,是否还愿意继续完成那个梦想。
第二天,十三和楚沧果然没有来家里。爹没有说什么,随便扒了几口早饭后就去了山上。风呼呼地吹过,在山坡上泛起波浪般的碧纹。我睁大眼睛在山里搜索着,却一直没有看到那两道身影。剪刀在爹的手里挥舞得刺啦作响,他剪了一会儿又似极累开始坐在地上,两眼呆滞地看着前方。我们坐的位置很高,能清楚地看到村子的全貌。三十多栋土坯房参差错落,不上学的孩童跟在几个妇女身后你追我赶,十三和楚沧的家房门紧闭,偶尔有几缕不知从哪户人家烟囱飘出来的烟,越过田地,飞过山间。
“村子老了。”
爹向来沉默少言,悲伤也好,喜悦也罢,在他身上很少看到特别大的情绪波动。可此刻,我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悲伤,这种悲伤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做什么却又无能为力的颓丧。
村子老了,人走空了。爹也老了,茶山,或许也该停下来了。
“我们回去。”
第二次,爹没有等太阳完全落山就带我收了工。曾经有无数次我恨不得太阳早点下山,让我和爹能早点回去。现在我有点担心,担心爹对人生彻底失去信心。
并无多少摆设的院子里,爹坐在石凳上一口接一口抽烟,淡淡的烟雾笼罩在他脸上,让我想到爹每次炒茶时被热气围绕的样子。只是炒茶时候的爹干劲十足,手里的铲子挥舞有力,不似现在一脸颓然,手里的烟无力地抬起,又无力地落下。
“小满,爹这一辈子都留在了这里,只是苦了你。”
六月末的夜晚,即便有风吹过也是热热的,但让我的眼睛变得更热是爹的话。爹生性憨厚老实,连夸我都极少,却在此刻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了那么一句,我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小满,要是你的耳朵和正常孩子一样就好了。”
爹又开始自责,他总觉得是因为我听力不好,十三才不喜欢我,没有和我在一起。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早已知道在十三心里,我和楚沧都是他很好很好的朋友,仅此而已。倒是爹因为带着我不肯再娶,孤单了半辈子。
【五】
我和爹都没想到,三天后十三和楚沧回来了,他们还带回了一盒我从未见过的茶。
“何叔,你尝尝。”
爹喝了一口眉头微蹙,又拿过一旁陌生的茶叶盒看了看,不敢相信地又喝了一口杯里的茶。
“这味道,和我做得一样?”
“叔,这就是你的茶。”
十三的语气带着几分生气。
“那天在展销会上我看到了丁叔,他是里面的茶商,认识很多人。”
“何叔,他拿去参会的是你的茶,只是换了一个包装。”
楚沧在一旁附和道。
爹将一杯茶喝完,又拿起那包茶叶,视线在精美的包装礼盒上久久停留。
“十三,那天,他们是怎么评价的?”
“大家对丁叔的茶反响不错,只是我作为里面的新人,并没有什么人愿意品尝我带去的茶。回来那天晚上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和楚沧第二天又去了一趟城里,看到丁叔有一家自己的茶店,而你的那一款在丁叔店里卖得很贵,也卖得很好。我们没有直接进去,找了一个路人替我们买了一包茶回来。”
“你是说,我的茶卖得很好?”
“叔,你的茶本来就不错,当然有很多人愿意买。这些年丁叔凭借在你这里低价购买,在高价售出,赚了不少钱。”
“他出钱,我交货,这些年来人家没做错。若不是他肯要我的茶,恐怕我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楚沧和十三还想说点什么,爹却不肯继续再提这件事。晚上,爹拉着十三和楚沧喝酒,爹酒品不好,喝多了就会不停地说话。他给十三讲茶要怎么炒才香,虫要怎么防治才不会害茶。他挽起裤子讲腿上采茶时被蛇咬的疤,讲他熬夜炒茶到天明时的汗水。爹说的时候明明是笑着,我却觉得爹是那么忧伤,他似乎对种茶失去了执念,只想把二十年来的经验全装进十三脑子里。
爹睡下,十三带着思妤离开后,院子又只剩下我和楚沧。
“小满,叔很了不起。”
“他只是个普通人。”
种了一辈子的茶,在自己固有经验的基础上一日又一日重复着琐碎。没有学过专业的知识,买不起可以代替人工干活的大型机器,甚至这么多年没有得到真正的认可。可二十多年过去,爹就是这样走过来了。
“谁说普通的人就不伟大呢?”
楚沧顾及到我不好的听力,声音洪亮,以至于这句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他说完这句话也离开了,院子只剩我一个人。天上明月皎皎,我坐在这里想起几年前的一个晚上,天上的月亮和今晚一样明亮。我、十三、楚沧坐在院子里喝茶,讲着各自的梦想。
十三:“我以后想要成为一名医生,让所有和小满一样患有耳疾的人都变得正常。”
楚沧:“我想成为一个富翁,有很多很多钱。”
“小满,你呢?”
他们同时将目光看向我。
“我只想做个普通人,安稳、快乐地度过一生。”
一晃多年过去,我们的梦想都依旧遥远。
几天后,十三和楚沧带着爹的茶叶再次出发了,他们决定出去学习更多有关制茶的方法,回来打造属于我们的个人品牌。站在茶坡上,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爹满眼欣慰。曾经他总是一个人背着包从这里出发,如今有人代替他出去,且心怀更大的梦想。
十三和楚沧走后,爹又病了一场。由于多年操劳加上年岁已大的缘故,他的身体已经消耗得厉害。
“爹,你说他们会成功吗?”
“不管能不能成功,他们都去做了,只要做了,就不会后悔。”
爹的这句话就像在对自己说,他坚持种茶这么多年,无论他的茶叶是否受到别人的认可,他都坚持下来了,从未后悔。
山中岁月飞快,在我数着十三和楚沧离开的第75天时,接到了他们要回来的电话。
十三决定在城里盘一个店,将爹的茶叶放在店里卖。同时他要购买村里更多人荒着的地、山,将它们通通种上茶叶。这两项无论是哪一项都是不小的开支,爹很犹豫,但十三坚持。
“十三,那是你爹拿命换来的钱,我怕会亏了。”
“叔,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会支持我这么做的。”
【六】
又一年立夏,丁叔来拿茶的时候,爹刚好不在,院子只有我和十三。
“丁叔,以后我们的茶叶就不卖了,自己留着喝。”
“这是什么话,你爹呢,让你爹出来。”
丁叔一脸愤怒,径直走向我。十三轻轻拉了我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丁叔,这件事是何叔自己决定的。何叔不愿意,你也不能强买强卖。”
“当初是他求着我来买,如今不打声招呼就突然不卖给我了,这是什么道理。”
丁叔气冲冲地坐在桌子旁,并没有打算离开。我本想去找爹回来,被十三拉住。
“丁叔,过去这些年何叔是承蒙你的照顾。如今何叔老了,种茶对他的身体来说已经吃不消,所以他种茶少了,还望丁叔理解。”
“你少诓我,这房前屋后都种的茶树,我看不是何老头不种茶了,他只是遇到了出价更高的买主,不愿意继续卖给我了。这样,让何老头回来,我愿意提高价格。”
“何叔回来不回来都一样,他不会再把茶叶卖给你。”
十三态度坚决,他没有说出丁叔在城里开店的事,也没有说丁叔拿着爹的茶在城里高价卖出。丁叔又坐了好大一会儿,爹还是没有回来,便只好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小满,你知道我为什么决定回来种茶吗?”
十三突然开口,问出了我一直想知道却始终没有问出的问题。
“我爹去世的那段日子,是你和何叔一直照顾我,一直想报答你们却没有为你们做出任何事。我知道叔种的茶不错,就想着回来,看能不能想办法把茶卖得更好,我真的希望他的茶能走向更远的地方。”
十三回来的原因爹曾跟我分析过,如今听到十三亲口说出来,心里有点热热的。
爹回来听说丁叔来过后,叹了一口气。
“如今,是我做人不厚道了。”
“何叔,这不怪你,他的店里茶品很多,不缺你这一种,只是不能在你这儿拿便宜的茶了,所以他不服气。何叔,你的茶应该由你自己决定价格。”
听完十三的话,爹点了点头。
十三已经看好了店铺,选的地段在市里说不上繁华,但一年的租金也不便宜。楚沧也拿出了一部分,爹准备再添一点的时候被十三拒绝了。爹早已提前请人查好了日子,就在我们准备好一切即将开店的时候,接到了思妤家里打给十三的电话:思妤病了。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我和楚沧陪在十三身边,想开口安慰的话在病魔面前苍白无力。白血病,那是需要长期治疗很难治愈的病。楚沧拿出了自己大部分积蓄,我也拿出了来这儿时候爹交给我的钱。十三看着我们,一直强忍着的泪再也没忍住。
医院里有思妤的家人和十三陪着,我和楚沧待了两天后便买了回家的车票。从市里到白础村并不近,六个小时的路程毫无睡意。
“小满,店开不成了。”
“店开不开没关系,可是思妤还这么年轻,怎么就得了这种病。”
“哎,谁能想到……”
楚沧说完这句从旁边掏出一个袋子。
“十三让我把钱还给你,他说你跟叔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让我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七】
从一个夏天到另一个夏天,不过是一年时间,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爹依旧戴着大大的斗笠在茶坡上劳作,汗珠顺着他褶皱的脖颈往下淌,在胸前衣服洇出深色痕迹,只是我们种的茶相比较过去真的少了。爹退了十三租的那些地和山,将退回的钱都寄去了医院。市里原本买下的门面经过楚沧的处理也转让给了别人,而楚沧,也决定留在城里工作。
“小满,明年你去城里打工。跟着爹种茶不会有出路的,爹老了,也种不动了。”
“好。”
我明白这个时候只有答应爹,爹的心里才不会那么难受。
夕阳一点点落山,已有人家开始生火做饭。爹一点也不着急回家,他坐在坡上看着眼前的村子,我也看着眼前的村子。也许十年、二十年、若干年后,村子还是这样的村子。只是再也没有人知道在很小很小的一片山坡上,有人做一件事坚持做了一辈子。也没有人会知道,在这片山坡上,有几个年轻人心怀过很大的梦想。
“村子老了。”
爹再一次说出了那句话。
第三次,他没有等夕阳完全落山就带我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