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人

2024-02-02  本文已影响0人  筑梦家洋可

在我所生活的世界里,浪漫主义者的谢幕犹如夜空中短暂而灿烂的烟火,绝大多数人只是远远地观望那短暂而熠耀的光辉,只有少数人才能洞察黑夜巨大幕布下一束束盛放故事里完整而永恒孤独的灵魂。对于马河而言,这样的灵魂在十六年的沉默中隐藏,却在七年后才与之正面相遇。在这一刻,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放下笔,他站起身,走向窗边。初秋散漫的阳光随意洒在桌面、书本和相框上。他迟疑了一会,最后决定将黑色木质相框中的照片取出,轻轻地放入大衣内侧的口袋,然后离开了,未曾回头。

我知道我永远没办法代替他们来讲这个故事,也做不到为违背事实给这个故事填上一个完美答案。但我一想到他们,感性就战胜理智来作出这般自负疯狂的举动,读者应当原谅我,我只想把这一切纯粹的地记录下来,以纪念我们的友谊,仅此而已。

(一)

谁都不会知道,在那个被暴风雨包围的夜晚,大约在八点钟左右,家亭身着一件天蓝色的睡衣,静坐于那架便宜的大三角钢琴面前,他的手指轻掠过键盘而后立刻有力地敲下去,串联成他最爱的李希特那首《Songs from Before》。这架钢琴,作为四年前家亭生日时马河从南州带回的礼物,它的存在在这个仅四十多平米的家中显得格外突兀。这台黑色的庞然大物不仅与这个小屋格格不入,即便在合都整个镇上,显得如此异乎怪诞。它和那间红色松木床仿佛是两头被困的野兽,分别盘据了这个家的两个角。十六年来,在无数个夜晚,他为这个空间演奏这首曲子。虽然他的演奏技巧不尽完美,偶尔会错弹几个和弦,但这并不重要。他全程闭眼沉浸,在马河收拾餐桌后熄灭白炽灯,仅在昏黄的台灯下,坐在一把红漆黑印的木椅上,怀里抱着那只家中的大胖橘猫,听家亭将整首曲子弹奏完毕。他有时会说“今天的更有味道,此在”。家亭喜欢“此在”这个爱称,十六年来他一直这么叫他。而在那个独自的夜里,乐声达到顶峰时,他突然停止了演奏,从他心中流淌出来的音符戛然掉在地上。他只是静静地站起身来。内心的平静第一次在马河不在的时候为他提供了些许力量,他勇敢地打开门面对这世界,屋檐下的雨水啪啦啪啦地砸在地面,这晚夜雷鸣让每一个有生命的人都会颤抖,即使是那些早早躲入被窝的人,也在炎热中紧闭双唇,不敢发出声音。这是自然最原始的力量展现,面对这股力量时,人类内在的原始恐惧瞬间释放。

"这套就好。" 家亭从柜子的最深处抽出一件粗糙的白色短袖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裤。换上这身衣服后,他从柜子顶层取出一瓶木质香味的香水重重地往衣服上按了好几次。透过被纱罩遮住的窗口能依稀看到夜空散发着的矇昧与未知。家亭靠在卧室的门框上,手里握着盛满水透明玻璃杯。他的手不停地打哆嗦,手里的水洒了很多在地上。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已经被水迹模糊的便条上,然后将手中的白色药片全部倒入口中。也许是心理作用,他感到一阵疲惫涌上心头,药物不应该这么快发挥效用,但不管怎样,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即行动,否则就来不及了。他四下环视,双手紧紧握住红漆黑印木椅的椅背,朝外面走去。关门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这个拥有他十六年的空间,轻声道了一句“再见”。

一个雷暴雨天里,这个男人带着一把椅子,就在雨里慢吞吞地走着。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或者不如说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坚持到哪里。每一次闪电令他感到万分恐惧,因为他永远算不准雷声将会在什么时候扯过他的耳蜗,他虽然满心恐惧但仍是往前走着,他越来越感觉他搬不动这个椅子了,他觉得身上在不停地发热又一度感受到有一种力量把他往一个巨大的黑洞里吸进去。他不再紧抱那座如山一般的椅子,而是将其放下,拖曳着前行,在雨中发出的刺耳碰撞声很快淹没在大雨中,远处的狗对这突兀的声响起伏叫唤。他仿佛被抛入太平洋的中心,只能听到水声在耳畔嗡鸣,雷声像是远处钢琴上大字二组的La,低沉而具有破坏力。从昨夜起,他第二次笑了,但对自己再无言语。迷离中好像遥远的海底驶过来一只挂着红帆的小船,可来不及好奇,他就被下一声惊雷带到另一个世界。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好几次他几乎感到窒息,但身体仍自动前行,右手仿佛与椅背绑定,拖着椅子,如同牵引一条忠诚的狗。

现在,一些从未有过的回忆涌现,向他昭示着时间的存在。他看见十六年前那次和马河深夜在南州的大街上聊哲学,看见他们走了很远、互相试探很多次才抓紧的手;他看见春天里和马河在乌帽山上抱在一起时在合都蓝色天空下,面对永恒时他们如何地放松,那天马河给他唱了一首美丽的情歌,他听懂情歌不是时间带来的,而马河在那次用眉眼教会他的;他看见他们第一次做爱时青涩地脱去对方的掩蔽,赤裸着互相拥吻时他害羞耳朵的鲜红和他身体里的液体进入他体内时滚烫的温度……他走到了尽头,仿佛沉入了海底,耳畔只剩远去的水声。他终于将椅子放下,坐了下来,仰望着天空。椅背逐渐软化,开始塌陷,他努力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乳白色的世界,无垠的白色之中,却依稀有天空,星星是黑色的洞。此刻,他的身体解放了,不再属于他;他也获得了自由,不再属于自己。他闭上了眼睛,想起了马河,于是大声呼唤他的名字,可是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现在,他已经准备好把仅剩的精神还给世界。他用力地呼吸着,费劲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奇怪的椅子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大块大块奇怪的石头,把他禁锢在这里,他有些害怕,但无所谓了。他的阴囊像冰一样,双手也没了知觉。他累了。

家亭已经离去。对马河而言,他与家亭之间从此青山黛,只留当时青春。那个夜晚,世界只还给他狂风暴雨的陪伴。

(二)
马河急匆匆地返回浦安桥时,江边已经被封锁线围住。他在接到电话两小时后,搭乘最早的火车从安川赶回合都。八月骤雨初霁的清晨,被洗了一夜终于灰白的天空,鹅卵石上四溅的河沙和水中冰冷的太阳共同论证昨夜雷阵雨的肆虐。他急忙下了长满青苔、又陡又滑的石梯,几乎是滚下来的。一阵凉风吹过,穿短裤的人打了个寒颤。他看见了家亭。

浦安桥横跨浦江,如同天堑般的存在。桥下的石块形状奇特,大多数半埋在柔软的沙子中。滩涂一望无际,不见一丝生机。围观的人群拥挤在警戒线外,马河每向前一步,前方就微微裂开一条缝隙,他一通过,缝隙便立刻合上,然后前方又出现一个小口子,如此反复。他终于穿过人流,此刻,家亭只是艺术品般静静地坐在那里,时间的无限在这个空间里劫掠了他。他坐在从家里搬来的红漆黑印木椅上,头向天空仰着,轻垂的眼帘似乎是在无意间闭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感留下的痕迹,若不是回归象征死神独特冷白色的嘴唇,我们都愿意相信他只是睡着了。马河愣愣地、双脚在地上摩擦着挪过去,伸出已经不属于他的手落在家亭冰冷的脸上。拨开贴在家亭脸上不规则盘错的头发。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擦掉家亭鞋上缠满的河沙,给他白色鞋子系上今晨不能系上的鞋带。

周围没有人前来安慰,似乎都意识到马老师已经永远失去了亭儿哥。也许今天下午,或最迟明天早上,关于刘老师离世的种种离奇和耸人听闻的故事将在合都镇流传,但都与事实不甚相关。此刻的浦江边、浦安桥下,因为马河的到来,现场变得异常安静,如同婚礼上的另一位主角,从一出现就吸引了绝大多数目光的注视,穿越岁月,在“a小调巴加泰勒”的指引下,走向舞台中央。这一次,台下的观众意识到鼓掌是不合时宜的,一片沉默在回应另一片沉默。

现场的取证应该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所谓的团队不过三两个警察和一个穿着白色袍子的医生。他们在寻找那些能够解释家亭死亡的线索,却似乎忽视了一个事实:在荒诞面前,所有的解释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河沙、水迹、遗留的物品被一一收集,每一项都被赋予了过于重要的意义,仿佛这些物证能够解开生与死的秘密。而马河,作为这一切的核心,却被排除在这个寻找真相的过程之外。不过这目前看起来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为他们创造了最后独处的机会,哪怕这机会只有十三分钟。随着晨光的蔓延,如夜色一般的黑色尸袋被缓缓拉上,家亭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无形的纱幕之后,如同晨雾中的幻影,既实在又虚无。警察的动作显得异常温和,仿佛怕打扰到这份刚刚被尘世遗忘的宁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和凉意,即使是初升的阳光,也无法驱散这层不可触及的霜冻。周遭又重新嘈杂起来,马河就蹲在那里,巨大的穹顶从天外飞来罩住他,让他不能移动,甚至不能直起身子。一个警察走到他面前,蓝色衬衫上有一枚厚实的肩章彰显他的身份。他把黑色对讲机别在腰上,然后将马河从地上捡起来,带向等待的警车。这是一辆非常老式的轿式警车,非常矮小,马河一米七八的个头也要俯低了身子,像是被迫蜷缩自己的身体适应这个局促的空间。

车门咣的关紧了,隔绝外界的声音,将马河的封锁在这个狭小的空间。车辆启动的瞬间景物开始后退,但他感觉自己被固定在了某个点上,无法前进,也无法回头。正午热辣太阳射得反光的街道、弥漫的汽油味搞得他昏昏沉沉。他让视线穿过车窗,投向外面活着的世界,街道、桥梁、匆匆的行人都是一场无声的黑白电影,播放着谁也无法触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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