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的文学课21
万卡是俄国作家契诃夫短篇小说《万卡》里的人物,卡达是冰岛作家拉克司奈斯短篇小说《青鱼》里的人物。
“九岁的男孩万卡·茹科夫三个月前被送到靴匠阿利亚兴的铺子里来做学徒。”圣诞节前夜,他独自一人时,“从老板的立柜里取出一小瓶墨水和一支安着锈笔尖的钢笔”。他把一张揉皱的白纸铺在长凳上,跪在长凳前给乡下的爷爷写信:“亲爱的爷爷,康斯坦丁·马卡雷奇!”万卡写信时“好几次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看一下门口和窗子”,警惕外出做晨祷的老板夫妇和师傅们会不会这时候回来。
万卡的父母已不在人世,爷爷是他唯一的亲人,这个矮小精瘦矫健灵活的小老头是地主家的守夜人,“白天他在仆人的厨房里睡觉,或者跟厨娘们取笑,到夜里就穿上肥大的羊皮袄,在庄园四周走来走去,不住地敲梆子”。
契诃夫描写了万卡爷爷身后跟着的两条狗,一条老母狗名叫卡什坦卡,另一条名叫泥鳅,叫它泥鳅是因为它浑身黑毛,身子细长像黄鼠狼。契诃夫对两条狗的描写,尤其是对泥鳅的描写,深化了万卡的爷爷,守夜人诏斯坦丁·马卡雷奇的形象。契诃夫告诉年轻的写作者,写人物时不要只盯着人物,要去看看人物的周边。
万卡写信时想象他爷爷站在大门口,与仆人们开玩笑,把他的鼻烟盒送到女人面前,女人闻过后打起喷嚏。“他还给狗闻鼻烟,卡什坦卡打喷嚏,皱了皱鼻子,委委屈屈,走到一旁去了。泥鳅为了表示恭顺而没打喷嚏,光是摇尾巴。”
万卡充满委屈地在信里告诉爷爷,他在莫斯科这家靴匠铺子里的遭遇,老板经常打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拉到院子里,拿师傅干活用的皮条狠狠地抽我……老板随手捞到什么就用什么打我”。老板娘也是经常打他,“老板娘叫我收拾一条青鱼,我从尾巴上动手收拾,她就抓过那条青鱼,把鱼头直戳到我脸上来”。吃得差也吃不饱,“早晨吃面包,午饭喝稀粥,晚上又是面包”。万卡请求爷爷“发发上帝那样的慈悲”,带他回到村子里。“我再也熬不下去了……我给你叩头了,我会永远为你祷告上帝,带我离开这儿吧,不然我就要死了……”
万卡写到这里哭了,为了说服爷爷接他回去,他表示会为爷爷搓烟叶,会为爷爷祷告上帝。他向爷爷保证,如果他做错了什么,爷爷可以“像抽西多尔的山羊那样”抽他。同时他相信自己能够找到活儿,给人擦皮靴,或者去做牧童,以此养活自己。“我本想跑回村子,可又没有皮靴,我怕冷。等我长大了,我报这个恩,养活你,不许人家欺侮你,等你死了,我就祷告,求上帝让你的灵魂安息,就跟为我妈佩拉格娅祷告一样。”
契诃夫没有让万卡的信至此结束,契诃夫不会让叙述成为功利主义的帮手。接下去万卡在信里向爷爷描述了莫斯科,很大的城市,房屋里住着老爷们。这是一个从乡下来到城市三个月的男孩的视角,他看到了很多马车,没有看到羊,狗在乡下是看家护院,在城里大多是宠物。万卡告诉爷爷,圣诞节前夜的莫斯科与乡下不一样,没有孩子举着用箔纸糊的星星走来走去。“有一回我在一家铺子的橱窗里看见些钓钩摆着卖,都安好了钓丝,能钓各式各样的鱼,很不错,有一个钓钩甚至经得起一普特的大鲶鱼呢。我还看见几家铺子卖各式各样的枪,跟老爷的枪差不多……”
万卡在信里向爷爷讲述了在莫斯科看到的新鲜事,这是信里没有在字面上表现委屈的段落,委屈藏在字面底下,万卡为了讨好爷爷写下的,他力所能及地向爷爷描述了莫斯科。之后,万卡重复了开头时在信里讲述的。“我求你看在基督和上帝面上带我离开这儿吧。你可怜我这个不幸的孤儿吧,这儿人人都打我,我饿得要命,气闷得没法说,老是哭。前几天老板用鞋楦头打我,把我打得昏倒在地,好不容易才活过来。我的生活苦透了,比狗都不如……”
契诃夫让万卡两次讲述自己在靴匠铺子里的挨打经历,这两次挨打的内容虽有不同,实质是雷同的,但是有了中间这段向爷爷讲述的莫斯科,雷同消失了,莫斯科的讲述成为第一次和第二次讲述之间的梯子,让万卡的遭遇爬上了更高一层的委屈。
契诃夫笔下的万卡有着令人心酸的可爱,在伤心委屈里仍然没有忘记让爷爷问候认识的几个人,还有手风琴不要送给外人,这是万卡悲惨生活里的温暖内容。
万卡是在圣诞前夜给爷爷写信,他因此回想起和爷爷一起到树林里去给老爷家砍圣诞树的快乐情景。“祖父咔咔地咳嗽,严寒把树木冻得咔咔地响,万卡就学他们的样子也咔咔地叫。往往在砍树以前,祖父先吸完一袋烟,闻很久的鼻烟,讪笑冻僵的万卡。”讪笑冻僵的孙子,这是个不正经的爷爷,他平时“一会儿在女仆身上捏一把,一会儿在厨娘身上拧一下”。
爷爷把砍下的云杉拖回老爷家。“大家就动手装点它……忙得最起劲的是万卡喜爱的奥莉加·伊格纳季耶夫娜小姐。当初万卡的母亲佩拉格娅还活着,在老爷家里做女仆的时候,奥莉加·伊格纳季耶夫娜就常给万卡糖果吃,闲着没事做便教他念书,写字,甚至教他跳卡德里尔舞。可是等到佩拉格娅一死,孤儿万卡就给送到仆人的厨房去跟祖父住在一起,后来又从厨房给送到莫斯科的靴匠阿利亚兴的铺子里来了……”
关于奥莉加·伊格纳季耶夫娜小姐的简短段落看似随意,其实必不可少,这里既写下了九岁的男孩万卡命运的来龙去脉,又写出了万卡是如何识字的,这个根本没有机会上学的穷孩子,因为叙述里出现了奥莉加·伊格纳季耶夫娜小姐,才能在莫斯科的靴匠铺子里给爷爷写信。
万卡把这张写好的纸叠成四折,把它放在昨天晚上花一个戈比买来的信封里……他略为想一想,用钢笔蘸一下墨水,写下地址:寄交乡下祖父收。然后他搔一下头皮,再想一想,添了几个字:康斯坦丁·马卡雷奇
上述段落已是我们文学里的著名段落。万卡知道写信,不知道如何将信送到乡下爷爷手上。万卡想一想后添加上爷爷的名字,是这个九岁乡下男孩对于世界理解的极限。他是问过肉铺里的伙计,知道把信封好后要丢进邮筒。肉铺伙计不是一个细心的人,没有告诉万卡要在信封上写下详细地址,或许肉铺伙计很可能是在醉醺醺的时候告诉万卡的,他对万卡说:“由醉醺醺的车夫驾着邮车,把信从邮筒里收走,响起铃铛,分送到世界是各地去。”
万卡把这封宝贵的信塞进就近的一个邮筒,回到靴匠铺子。“他抱着美好的希望而定下心来,过了一个钟头,就睡熟了……在梦中他看见一个炉灶。祖父坐在炉台上,耷拉着一双光脚,给厨娘们念信……泥鳅在炉灶旁边走来走去,摇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