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的指尖是我半生星光
我的朋友圈和视频号里极少出现我的老师们的身影。只有一个例外，他的头像是一尊菩萨，这尊慈眉善目的菩萨不仅常常会来光顾我的圈子，偶尔有几篇写得还算过得去的文字，“菩萨”便常常给我点下小心心。我不认得那是什么菩萨，但我认得菩萨头像背后的那个人，他也是我心中的活菩萨。每次看到点赞框里那个头像，想到老师指尖点击屏幕的动作，我便会想起四十多年前，我在浬浦中学读高一时的一段往事。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正是校园歌曲风行的档口。我忘了是什么节日，学校将安排文艺汇演，让每个班级各自排练节目，到时候上台表演。我们高一总共只有三个班。二班的班主任蔡映红老师，本身就能歌善舞；三班班主任斯舜威老师擅长文学创作，诗歌朗诵；我们一班的班主任是教数学的俞长岩老师，他中规中矩的性格还真让我们什么都不甘落后的一班同学捏了一把汗。但俞老师是个有福气的，他把这项艰巨的排练任务交给了我们的历史老师孙杭楠。孙老师多才多艺，他的一曲《希望的田野》曾让我们惊为天籁。然后就是每天放学之后的活动课，孙老师带着歌纸，风度翩翩地走进教室，叫我们学唱《四渡赤水出奇兵》。然而孙老师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一个手风琴伴奏，一个同样才艺双绝的青年老师赵一儿。
孙老师不仅负责排练，也兼任这次合唱的总指挥。他教会了我们演唱整首歌曲，然后不厌其烦地一次次让我们尝试哪段女声合唱，哪段男生合唱，哪段男女生双重唱，哪段男女声齐唱------等待确定演唱方案。赵老师总是一言不发，背着手风琴，站在门口进来第一大组的前面，安静而积极地扮演着配角，配合着孙老师的排练，只要歌声一起，他的手风琴就有节奏地跟了上来。当时的我是个不起眼的小不点，坐的位置就是进门靠墙的第一个，离赵老师站的位置只隔了一个座位。
就等确定最终的演唱方案了，但那一天，孙老师的眉头一直舒展不开，他似乎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最后他决定开头部分：“横断山，路难行，天如火来水似银。”用女高音又细又高地抛出去，这就需要在女同学中挑选一个高音领唱者。孙老师挑了好几个女生站起来试唱，但都不能令他满意，场面一度有点尴尬。这个时候，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观望的赵一儿老师却破天荒地开口了。只见他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我的同桌，让她站起来试试。我同桌站起来，果然声音比其他同学高了几个度。我以为老师这下可以确定人选了。谁知赵老师听了觉得火候还不够，他又轻轻点了点我的课桌，向我微微颔了颔首说：“你也站起来试试。”我试唱了之后，赵老师把目光转向孙老师，孙老师当即笑了：“就你俩了！”
不用说，大合唱肯定是成功的。这首气势磅礴的歌曲一直在我心里萦绕了几十年。同样萦绕我心的还有赵老师敲击我课桌的指尖的温度，那种让我被人看到的暖心的温度。赵老师不是我们的任课老师，这一次活动之后，一直到毕业我跟赵老师再没什么交集。我以为我跟赵老师的缘分就止于这种擦肩而过。
时间到了九十年代，那应该是在我成家之后，我们一家搬到了暨阳桥边临江的房子里。当时我在绢纺热电厂上班。我上班的路线就是一路沿江边从浣纱北路一直到浣纱南路。我又碰到赵老师了，而且不止一次。我以为，毕业已经十来年，像我这种不显山露水的人，赵老师应该不会记得的。但赵老师居然认出了我，而且每次都主动跟我打招呼。这确实让我感觉意外和惊喜，还有一种不起眼的我被人记住的感动。在我眼里，赵老师就是一位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每次相遇，我俩都是匆匆而过，交流不多，也都没提及当年的事，但我从来都不曾忘记。
再后来，是在我们厂区的行政大楼里办了一个职校。我偶然碰到了退休之后在职校任教的侯月达老师。侯老师是我高二的数学老师，他邀我到他办公室坐坐，我不好意思推辞，便跟了进去。里边大概还有五六个老师在办公。故人相见自然会聊到一些故人故事。我说自己毕业之后很少碰到我的那些老师了，然后应该是我讲到了我偶尔在江边遇到赵老师的事。那间办公室里，一个年纪很大的男老师朝我瞟了一眼，突然说：“赵一儿的老婆是个才女。”我听到之后，觉得心里很温暖。因为我很自私地觉得，赵老师明眸善睐，有着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他连我这样一个在他“编制外”的学生的那么一丝亮光都能发现，才女是他身边人，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吗？
我从来没去打听过赵老师家住哪儿，后来又调到什么单位工作了，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他家的才女长什么样子。但我总觉得赵老师始终离我不远。不记得我俩是什么时候加的微信。但只要我有些许努力，那个可爱慈祥的菩萨头像就会在我的朋友圈里亮起来。他用指尖轻触屏幕的动作一如四十年前他用指尖轻触我的课桌。老师指尖那一触一点的温柔，早已不是当年“选领唱”那么简单，那是给了一个普通学生“被看见，被认可”的底气。这份底气，就像一束小小的光，让我后来不管做什么都有了一份敢为自己发声的勇气。
最后我想说，老师的指尖点亮过我的一片夜空，那是我的半世星光。谢谢您，赵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