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研读》466：晋纪（十一）
《<资治通鉴>研读》
466：晋纪（十一）
司马业被俘
八月，刘汉大司马刘曜逼近长安。
九月，刘聪在光极殿宴请群臣，召见太弟刘乂。刘乂形容憔悴，鬓发全白，流泪致谢，刘聪也为之痛哭，于是纵酒欢饮，对待他像当初一样。
焦嵩、竺恢、宋哲都率军救援长安，散骑常侍华辑监督京兆、冯翊、弘农、上洛四郡的军兵，屯驻在霸上，他们都畏惧刘汉军兵强悍，不敢前进。相国司马保派遣胡崧率兵救援，在灵台进攻刘曜，把其击败。胡崧害怕国家威势重振后，麹允、索綝的势力强盛，就率领城西各郡军兵屯驻渭北不前，随后返回槐里。
刘曜攻陷长安外城，麴允、索綝退到小城防守。长安城内外断绝联系，城中非常饥饿，一斗米价值二两金子，开始人吃人，城中人死掉一大半，兵士逃亡无法控制禁止，只有凉州义兵几千人誓死不动。京城粮食仓库里有几十个麦饼，麴允把饼弄碎做成粥来供司马业食用，不久也吃光了。
冬十一月，司马业哭着对麴允说：“现在这样穷困，外无救援，应该忍受耻辱出城投降，使士人、百姓能够生存下来。”说完又感叹说：“耽误朕事业的，是麹允和索綝两人啊！”司马业派侍中宗敞给刘曜递交投降书信。索綝暗中留住宗敞，又派他的儿子去对刘曜说：“现在城中的粮食还足够维持一年，是不容易攻克的。如果答应封索綝为仪同、万户郡公，那就请求献城投降。”
刘曜把其杀掉后送回尸首，说：“帝王之师，按照道义行事。我带兵十五年，从来没有靠诡计去打败敌人，一定要竭尽全部兵力打到底，然后占据该地。如果按照索綝所说的，那就是天下的人都厌恶统一，总是互相攻伐。如果军兵、粮食的确没有用完，便可以尽力坚守；但如果粮食用尽，军兵微弱，你们也就应该早点领悟上天的旨意。”
甲午日，宗敞来到刘曜的营寨。乙未日，司马业乘坐羊车、袒露着臂膀、口含玉璧，用车拉着棺材从东门出去投降，群臣放声大哭，登车去拉司马业的手，司马业也悲痛万分，不能自已。御史中丞、冯翊人吉朗感叹说：“我的才智不能为国家出谋划策，勇力也不能为国战死，怎么能忍心君臣相随，向贼寇低头称臣呢？”说完后就自杀了。
刘曜焚烧掉司马业所带的棺材，接受了他口含的玉璧，派宗敞侍奉着司马业回宫。丁酉日，刘曜把司马业以及公卿大臣转移到自己的营寨中。辛丑日，刘曜派人把他们押送到平阳。
壬寅日，刘聪来到光极殿，司马业向前行稽首礼。麹允伏地悲痛大声哭泣，别人都扶不起来。刘聪大怒，把麹允囚禁起来，结果麹允自杀。刘聪封司马业为光禄大夫，加封怀安侯。封大司马刘曜假黄钺、大都督、都督陕西各路军事、太宰，加封为秦王。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麟嘉元年。因为麹允忠心刚烈，追赠为车骑将军，定谥号为节愍侯。又因为索綝不忠，在都市把他斩首。尚书梁允、侍中梁濬等人以及各郡太守也都被刘曜杀死，华辑逃往南山。
干宝论曰：“当年的高祖宣皇帝司马懿，以雄才大略应时而起，他性情深沉很有城府，胸怀宽广容纳百川；施行数术驾驭万物，能知人善任提拔用人。于是百姓深服其才能，晋朝的事业开始奠定。世宗司马师承继父业，太祖司马昭光大先祖基业，两人都能消除内乱阴谋，使前人开创的事业更为兴盛。到世祖司马炎登基称帝后，他以仁厚之心治理百姓，勤俭持国量入为出，既和缓包容又果敢决断，其统治范围覆盖了古代唐尧虞舜的疆域，所推行的新历法甚至惠及边远地区，当时出现了“天下无穷人”的民谣，即使还没有完全实现太平，也足以表明百姓已经安居乐业了。
在武皇司马炎去世后，陵墓的泥土还未干透，叛乱与灾祸便接踵而至。司马氏的宗室子弟未能辅佐京师，朝中重臣也缺乏令人敬仰的威望，他们早上还自比商朝的伊尹和周朝的周公，傍晚却变成夏桀、盗跖一样的暴徒。国家政务多次落入奸佞大臣之手，禁军四散溃逃，地方上没有坚如磐石的守将，关隘城防甚至不如茅屋坚固。戎狄人和羯胡人相继称帝，怀帝司马炽、愍帝司马业先后蒙尘，这是为什么呢？只因为皇权衰微，国政全部交到庸才之手，礼义廉耻的纲纪被弃置不顾，却妄用以苟且之策维系朝政。如果地基广就难以倾覆，根深就难以拔起，理事有条理就不会紊乱，民心凝聚如磐石就不能撼动。当年拥有天下者，之所以能够长久，就是用的此道。周朝从后稷开始爱惜百姓，经历十六王到周武王时，才开始君临天下，其积累的基础就像树的根本，是如此坚固。现在晋王室的开国立业，其根基构建已经和古制迥然而异了。再加上朝堂中难觅德行纯洁的士人，乡野间也没有知错即改的长者，致使社会风气浮靡怪诞，是非善恶的评判标准已然模糊。学者们把庄子、老子的学说奉为宗旨，废黜了《六经》之学；谈论者以虚无放纵为明理，轻视礼教和谦逊；修身者以放纵随意作为通达，看不起节操信用；求官者以能用不正当的手段得到官职为高贵，鄙视遵循正道；为官者以不分是非、不问政务为崇高，耻笑于政事恪守职责。所以刘颂多次论说治世的道理，傅咸经常上书矫正错误，却全都被称为庸俗官吏。那些倚仗虚无旷废职守，依靠迎合放达恣意妄为的，却都声名显赫于海内。像周文王处理政务从早晨一直忙到傍晚连饭都顾不上吃，周朝仲山甫处理事情昼夜不懈怠，都被耻笑贬低为如灰尘一样！从此在毁誉方面混淆了善恶事实，把感情和邪恶都投入到追逐财物私欲的路上。选官者因人而不是因才来选拔官员，当官者为自己谋取利益，世家豪族皇亲贵戚的子弟破格提拔，不管资历和次序。悠悠人世，全都是追逐名利的士人，朝廷百官，没有举贤让能的举动。刘寔著作《崇让论》提倡举贤让能，却无人省悟；刘颂制定考核官员的九班之制，却不能得到采用。妇女不懂得纺织、刺绣等女工，随心所欲，有的忤逆公婆，有的杀戮姬妾婢女，而她们的父兄却不认为这是罪过，天下也没人非议。礼制法度刑罚政令，在这里受到了严重的破坏。“国家即将灭亡，一定会先颠覆根本”，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
通过观察阮籍的行径，可以洞见礼教纲纪松弛溃败的根源；审视庾纯和贾充的权力争斗，能察觉朝中重臣大多失掉德行；考察平吴战役中的争功乱象，便知道将帅缺乏谦让之风；细思郭钦的边疆策论，可以预见戎狄祸患将要兴起；研读傅玄、刘毅的谏言，能识破官场中的奸佞之徒；核验傅咸的奏书与《钱神论》，能明晰公然行贿受贿的乱象。当民间风气败坏、国势衰微到了这个地步，即便由中庸守成之君治理，也恐怕会产生祸乱，何况晋惠帝以放纵恣肆来治理天下呢！晋怀帝在变乱时登上帝位，受到强势权臣控制。晋愍帝继位于朝廷奔波流亡之后，只是徒有虚名。晋朝的天下大势已去，如果没有改变世局的雄才出现，就不能再取得天下了！
石勒在坫城包围乐平太守韩据，韩据向刘琨求救。刘琨刚刚得到拓跋猗卢的部众，想要借助其锐气征讨石勒。箕澹、卫雄劝谏说：“这些人虽然晋朝百姓，但长久沦落到异域，不熟悉明公恩信，恐怕难以使用。不如暂且对内收集鲜卑人的余谷，对外抄掠胡人贼寇的牛羊，闭关守险，务农息兵，等到他们顺服感化大义，然后再去使用，那样就会功无不克了！”
刘琨不听，征调其全部部众，命令箕澹率领步骑两万作为前驱，刘琨屯驻广牧，作为后援。
石勒听说箕澹来到，想要出兵阻击。有人说：“箕澹兵马精壮强悍，他们的锋芒不可抵挡，不如暂时带兵避其锋芒，挖深沟修高墙壁，以挫败他们的锐气，这样一定能够获得全胜。”石勒说：“箕澹的军队人数虽然很多，但从远方开来，兵士疲惫，号令还不能统一，有什么精悍强壮的？现在敌人来到，怎么能舍弃离开呢？大军一旦出动，怎么能中途返回呢？如果箕澹趁我撤退时逼近进攻，溃逃都顾不上，哪儿能再挖深沟垒高墙呢？这是自取灭亡的方法。”
石勒立即斩杀了提建议者，派孔苌为前锋都督，命令三军说：“有敢滞后出击的，立斩！”石勒据守险要之地，在山上设下疑兵，前面安排两支埋伏军队，派轻骑兵出去与箕澹交战，假装不能战胜退走。箕澹领兵追击，进入埋伏圈。石勒前后夹击箕澹的军兵，大败箕澹，缴获的铠甲、战马数以万计。箕澹、卫雄带领一千多名骑兵逃往代郡，韩据弃城逃跑，并州境内震动惊恐。
十二月乙卯朔日，发生日食。
司空长史李弘献出并州投降石勒。刘琨进退失据，不知道怎么去做，段匹磾派出信使邀请。己未日，刘琨率领部众从飞狐逃奔到蓟城。段匹磾看到刘琨后，非常亲近器重，和他结为婚姻，盟约成为兄弟。石勒迁徙阳曲、乐平的百姓襄国，设置守宰后还。
孔苌到代郡进攻箕澹，把其杀掉。孔苌等人进攻强盗首领马严、冯䐗，很久没有攻克。司、冀、并、兖四州的几万户流民在辽西，多次互相招引，百姓不能安居乐业。石勒向濮阳侯张宾询问计策，张宾说：“马严、冯䐗本来与明公没有深仇，流民们都有思恋家乡本土的想法。现在调动军兵回师，选择安排优良的地方长官招抚安慰他们，那么幽州、冀州的强盗用不了几天，就能够肃清，辽西流民就会竞相前来了。”
石勒于是宣召孔苌等人回来，封武遂县令李回担任易北督护，兼任高阳太守。马严的军兵一直佩服李回的威严恩德，大多叛离马严后投奔李回，马严因恐惧逃走，最后投水而死。冯䐗率领他的部众投降。李回迁徙到易京居住，跟随他的流民不绝于道。石勒非常高兴，封李回为弋阳子，给张宾增加一千户的封邑，并升任他为前将军。张宾坚持推辞不肯接受。
丞相司马睿听说长安失守，带领军兵露宿野外，亲自穿上铠甲，向各地发布檄文，限定日期北伐。因为水道运粮耽误了日期，司马睿杀掉督运史淳于伯。行刑的人用刀擦柱子，血逆流而上，一直到两丈多高的柱子末端才流下。观看的人都认为淳于伯冤枉。
丞相司直刘隗进言说：“淳于伯罪不至死，请求免除从事中郎周莚等人的官职。”于是右将军王导等人上奏书认错，请求免掉自己的职务。司马睿说：“政令刑罚失度，都是我的昏昧糊涂导致的。”他没有问罪任何人。
刘隗性情刚直，当时的名士大多受到他弹劾，司马睿总是予以宽恕，于是众人的怨恨都归结到刘隗身上。南中郎将王含是王敦的哥哥，因为宗族强大做了大官，骄傲恣肆，曾一次就请求任命二十多位参佐及郡守、县令等官职，并且其中多数人都不称职。刘隗便上书奏报弹劾王含，一一列举其罪状，这事虽被压制没有处理，但王氏宗族却因此对他怀恨在心。
丞相司马睿封邵续为冀州刺史。邵续的女婿广平刘遐在黄河、济水之间聚集部众，司马睿封邵遐为平原内史。
托跋普根的儿子去世，国人拥立其叔叔郁律继位。
刘琨败走
黄其军
作于2025年12月15日（古历乙巳年十月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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