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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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佟大翔,55岁,按照国人的平均寿命,我的人生已去其二,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年纪已经步入养老行列,上班混日子,下班混生活,就图个简单快乐,但我总觉得自己还年轻,有两膀子力气,趁着临退休前再干点事,顺便再挣点钱,退休后我也就有诗和远方了。
我的领导叫李大牛,35岁,少年得志,意气奋发,不过在我意气奋发的年代他还是个小屁孩,我自信吃的盐比他吃的饭都多,但我依旧尝不出生活的咸淡,在跟他的数次交锋中都落了下风,常有种被裸视的感觉,我抗争过,妥协过,但最终还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最近心里有点烦,主要是看见了这个月的奖金分配,我怀疑这又是李大牛的伎俩。那日我正在午休,办事员小李拿着工资单找我签字,我说,有啥可签的,发多少就拿多少呗,这种时候还能有份保障就不错了,人么,要学会知足。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就像住着一只小猫,它不停地挠啊挠,挠得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想看一眼。
但我必须表现得若无其事,不能让别人看出意图。我假装眼神不好,目光在工资单上游离很久,仔细核对着每一个人的奖金。差不多的时候我又拿出老花镜,不过还是没找到自己的名字,随即说道,小李啊,你帮我看看在哪,师父这眼神算是废了。
小李离开后我赶紧关上门,再晚几分钟就该暴露了,此时的我心里正翻滚着巨浪,宛如一只发情的母牛无处发泄,这钱啊,真他娘的不是好东西,好好的心情被搞得一塌糊涂。
我真不是一个计较的人,可心里就是不舒服,别人也就不说了,那两个小屁孩怎么能和我一样呢?不就有个大学文聘么,有啥了不起,他们才来几天,我流血流汗的时候他们还在娘胎里了吧。我想这一定是李大牛的报复,在他眼里我的价值就这么多。
我心里咒骂着不公的世道,有事都来找我,发钱的时候却绕着我,真是越思越气,要不直接撂挑子算了,也学别人混日子,可心里又舍不得那二两银钱;要不找领导诉苦,可又怕被别人说是一个计较的人,真是左右为难,我就像一根糠了的老萝卜,表面看着光鲜,内心实则千疮百孔。
我知道自己已经过了与人争长短的年纪,就想过得简单,可是总有些事不期而遇,它们就像压在胸口的石头,让我不能畅快地呼吸,我知道那块石头就是李大牛,必须找个合适的场合发泄不满,而且最好有人能见证,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负了我,没想到这样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李大牛正和一帮人闲谈,讨论着当下生活的困难,我的心里蠢蠢欲动,几次欲张口,可终究没勇气打破和谐的氛围,更重要的是没组织好合适的语言。我怕自己的突兀引起别人的反感,所以一直在努力寻找恰当的切入点,让蓄谋已久的发泄看起来像自然的诉说。
眼看着李大牛要走了,我一时情急,不得不仓促开口。我尽量控制着情绪,但我本来就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一张口便成了脱缰的野马,我说,最近这几个月干了不少活,可钱越来越少,这月都发成啥样了,还拿不过两个小孩。
大家本来聊得很开心,可一听到我的话顿时安静下来,气氛有点尴尬,其实原本想当个笑话讲出来,可最后却变成了申诉,那一刻我的脸涨得通红通红,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事已至此,我偷偷瞄了一眼李大牛,理直气壮等待着答复,谁知他并没有期待中的慌乱,也没有正面回应我,只是短暂停顿后继续和大家说说笑笑,别人不尴尬,那尴尬就只有自己,他的无视让我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精心策划的诉求失败以后我被逼上了梁山,不得不直接和他面对面,只能硬着头皮亲自去找他。李大牛正悠闲地喝着茶,看见我忙起身让座,热情得让人难以招架,我差点就忘了此行的初衷。
没成想正当我不知所措时他先开口了,师傅,最近心气不顺么,是因为工资吧?他不等我回答接着说道,我看了这几月的数据,都是依据考核制度,没啥问题,该加的一分也没少嘛,说着便让我自己看。
我想既然他这么说肯定是早有准备,我看不看已经没啥意义,便直接抛出了自己的问题,那两个小孩怎么和我一样多?李大牛疑惑地看着我,随即说道,他俩为啥不能和你一样多呢?你们的岗位一样,系数一样,职责一样,奖金自然一样。
我有点不服气,心里想,我能帮车间解决难题,他们能么?随即便罗列这个月最重要的几项活,月初机器故障我带人解决的,运行不稳我带人调节的,异常泄漏我带人处置的……李大牛没有吭声,继续喝着茶,时不时冲我点头微笑,他的笑有点邪魅,看得人心里不由自主发怵,渐渐地我便没了继续说的勇气。
说完了?李大牛笑呵呵地问道。我知道这些都是你干的,也为车间帮了不少大忙,更是那些年轻人没法比的,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正是你的价值,但年轻人也有他们擅长的,一样干得很出色,革命工作都很重要,只是分工不同而已。你都是省级劳动模范,是年轻人学习的榜样,趁着这几年多带带他们,后继也得有人啊。
李大牛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再加上情真意切的态度,竟让我无言以对,不过我也听出了潜台词,你干那些事都是本职,是应该的,这也是用你的原因,再者年轻人才是希望,不但不能争而且还要帮助他们,如果再闹腾,你也就没必要在这个团队中了。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说实话我很满意现在这种半照顾的状态,那是一个老工人最好的归宿,工作清闲,不承担责任,收入也不少,相信很多人盯着这个位子,如果我离开了立马就有人顶上,那个时候我又该何去何从?
我不得不重新给自己定位,在这个团队里,虽然我是个工人,但绝对是个有能力的工人。50岁那年我得了一场病,又恰逢内部机构缩减,领导念及我的辛苦,便让我从一线班长岗位退下来,协助专业组开展管理工作。其实我觉得身体并没那么严重,所以一开始便不大情愿,因为从一线下来各种补贴都没有了,损失太大,后来领导找我谈话,同意保留班长岗位我才勉强答应下来。
就这样我成了团队里年纪最大的人,工作倒也清闲,想干就有活,不想干就没活,责任分工属于半照顾性质,名曰帮忙解决疑难杂症,可哪有那么多问题。为了不被别人看穿,我只能假装很努力,整天蹲在现场,尽捣鼓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可能是因为闲不住,也可能是因为在乎领导的看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养成了凡事请示汇报的习惯,事无巨细,结果成功得到领导的认可,多次在公开场合被表扬,领导常说,你看人家佟师傅,快退休的年纪了,还这么认真细致,这就是对待工作的态度,年轻人都要好好学学。我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但却控制不住说话时上扬的嘴脸。
十几人的团队很小,但也是一个小社会,为了舒服地活着不得不摸清里边的门道,我自信找对了方法,领导的认可意味着更广阔的空间,我很庆幸抱对了大腿,55年的盐看来没有白吃。只是世事难料,我抱的大腿升迁了,李大牛上位了,我的方法也就不灵验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每次我都会被波及,这让我的气越来越不顺。首先是岗位问题,虽然我占着一线班长岗位,可并没有履行职责,李大牛想让我腾出岗位,给年轻人更多的机会,我不大愿意,因为当时并不是我想退出,只是机构压缩甘愿牺牲,说到底也是为改革做过贡献的人,他总不能卸磨杀驴吧,谁料想人家还真杀了。
事件的起因是我没有上岗证,由于一直不在岗位,培训取证的计划里自然就没有我,以前大腿在的时候,我没证也照样上岗,所以也不曾在意。但这次清查时却成了一个严重问题,而且是从上级直接反馈下来的。李大牛态度很强硬,直接对我说没证就是没资质,没资质就是违法,谁都承担不了这个后果,必须要调整岗位,看着他这么笃定,我都怀疑这一开始就是他的阴谋。
我心有不甘,辛辛苦苦一辈子,到最后居然连上岗的资质都没有了,必须得有个说法。于是找到前任大腿诉苦,结果他建议我去上访,头脑一热便应承了下来,但这事还得秘密进行,绝对不能让李大牛知道,那以后更没法混了,谁料接待的人告诉我,这是新规定,违法就是违法,上访到哪都没用。
我心里凉了一大截,难道时代真的变了?我已然成了供人参观的古董。是不是早就该放手,去尝试另一种生活,或许那才是属于我的归宿。
偏偏在这时,李大牛又找我谈话了,感情真挚,意味深长,他说,佟师傅呀,都知道你不容易,这些年也付出了很多,大家都很感激,你也该歇歇了,好好保养身体,钱少就少吧,人么图一头就行,哪能好事都占,这个年纪身体比啥都重要,你说是不?
我想反驳,年纪大就该被忽略么?我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看成重要的人?可他接着说道,我查了制度,有个新政策,20年以上的班长退出岗位可申请终身成就奖,一次性发放补贴6000,你是符合条件的,我会尽量帮你争取。
就这样我被6000块钱轻易收买,李大牛洋洋洒洒写一篇文章大肆宣传,佟师傅为了机构改革,为了培养新人主动退出班长岗位,一下子形象又高大了许多,再一次成为被宣传的先进典型,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名利双收的快感。
退出岗位钱少了一大截,可工作任务没有任何更改,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上当了,只是木已成舟,康子捶个窟窿也更改不了结果,我只能强颜欢笑,继续着我最后的演出,但心里系上了一个死结。
再后来李大牛又抽调两人,指定我当他们的师父。他俩都是入职没几年的大学生,却和我一样的岗位,一样的工作分工,和我拿着同样的系数,你说我的心里能舒服么,所以才有了那次蓄谋已久的申诉,但没想到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提一次诉求,结果却被无视,这又一次激发了我的斗志,必须用行动证明李大牛错了。
我比以前更加认真细致,整天扎根现场,穿梭在机器之间,发现的问题,解决的过程,处置的结果都会拍照留底发给了李大牛,让他看看我有多么地努力。李大牛也会在众人面前说我的好,这样的重视让我有了些许的安慰。
不过有一次我把手伸进了别人的地盘,人家表面和和气气,满嘴感谢,但当我无意中听见别人的议论时差点没被气死。他们说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一把年纪了还表现,戳中痛点的我有种被裸视的感觉,可又不能找人理论,这时李大牛的表扬在我看来无异于讽刺,心里的结又多了一个。
终于在一次醉酒后,我给李大牛发了微信,对件件事情进行了质问,谁知他回答得滴水不漏,都是正规的官方语言,一句失言都没有,我仿佛看到手机那头他正在得意地笑。
最后我还是把所有的聊天记录截屏,发给了他的上司,可是并没达到预期的效果,事后只是找我谈了话,对我的问题一一解答,居然都有制度依据,我只能被动接受自己一时酒后失言的结局,吞下自己酿的苦果。
往后的日子大家看我都带着一种异样的眼神,我被贴上了算计领导的标签。截屏的事我承认自己不够坦荡,我也没想着算计领导,只是酒精作祟罢了。
我心中忐忑了好一阵子,每天过得胆战心惊,生怕李大牛给我穿小鞋,只是后来证明我失算了,他依旧笑呵呵地和我打着招呼,我依旧继续着以前的工作,拿着以前的系数。
或许我该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抛却过往,直面现在,把自己看得不再重要,接受老去的事实。我常常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呆,试着让自己安静下来,不再过问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再表演,我知道自己的表演已经没了观众,可不甘心滋生的焦虑日夜啃食着我的灵魂,折磨着我的身体,终于,我病倒了。
那日我正和几位老同志谝着家常,突然感觉面部抽搐了一下,随即脑袋有点晕,起初我并没在意,以为只是久坐后的正常反应,可正当我准备起身的时候,突然感觉身体没了知觉,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孩子和妻子围坐在跟前,妻子说得很轻松,心梗,不过已无大碍,安心歇几天就会痊愈,但她红肿的眼睛告诉我并不是那么简单。
后来才知道只差那么一丢丢我就去了另一个世界。晕倒后李大牛张罗众人快速将我送到医院,在抢救室度过八个小时后才算稳定了下来,不过出来时我的胸腔里已经多了五条支架,从此我这肉体也变得金贵多了。
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当身体被禁锢的时候思想才有了释放的空间,身体出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心里出了问题,或许那些打不开的心结才是真正的病因,或许真的应该放下了。
那一年我15岁,初中刚毕业,稀里糊涂地顶了父亲的缺,当了一名工人,这样的事在那个年代司空见惯,像我这样的人不在少数,懵懂无知的我们像草原上撒欢的小马驹,看不出是骡子还是马。不过我素有灵性,专业上点子多,能干别人不能干的事,生活中心眼多,能做别人不能做的事,所以短短几年下来,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千里马,20岁就当上了班长。
在那个学历普遍不算高的年代,我并没有在意自己的差距,况且很多学历比我高的混得还不如我,单纯地觉得只要能力足够,学历都是浮云。所以我把精力全放在了解决实际问题上,经过几年的沉淀,已然名声在外,赢得了装置全能王的美誉,那几年先进优秀又模范,万千宠爱于一身,但都是一些内部荣誉,并没有什么分量,直到30岁那年才算有所突破。我获得了省级劳动模范,创造了此项殊荣最年轻的记录,原以为那是走向巅峰的起点,但最后因为一件事的发生,我以为的起点却成了人生中唯一的高光时刻。
少年得志的我有点飘,尽管一直在拼命地掩饰,但骄傲就像雨后的春笋疯长,渐渐地让我得意忘形,尤其是看到那些漂亮的女人,让我有种自己是天底下最帅的男人的感觉。
梅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也是我的徒弟,朝夕的相处让我觉得她就是那个我命中注定的人,于是在一个漆黑的夜里我推开了她的休息室,她激烈的反抗引来了巡逻的保安,自此我从劳模变成了流氓。
得益于大家的努力,梅终于原谅了我,我的班长才得以保全,但抵消负面影响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我并没有放弃,因为我坚信日久见人心的真理,但多年以后,终究没人看得到我的努力,那一刻终于认识到自己的升迁之路到头了。
但我并不自卑,因为我依旧是最厉害的技术工人,车间很多重要的工作都得仰仗我,仅这一点便足以支撑我的骄傲,我还是那个不可或缺的人。
再后来李大牛来了,我见识过他的青涩,见证了他的成长,我始终认为他是和我一样的人,悟性很高,灵气十足,是名副其实的千里马,但是他比我幸运,短短十年便走上重要的领导岗位。不过虽然你是领导,但在技术上我并不比你差,可能这才是我一直在乎而不愿放手的原因吧。
往事一幕幕,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假如,就这样我开始了白日梦,不过虚无缥缈的刺激后剩下的却是更深的痛苦,那种感觉就像钻在竹子里的虫子疯狂地啃食,然后将坚实的木质变成一堆细碎粉末,不过讽刺的是并不能从外面看见已经被掏空的内心,在别人看来,我依旧高大挺拔,依旧有着高傲的气节和不屈品质。
但是只有我知道自己的虚弱,即便是在微风中依旧不能随心地摇摆,怕一不小心就会轰然倒下,那个时候苦苦支撑的一切将会荡然无存,这种焦虑比内心的空虚更加可怕,但又对正在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一切又无能为力。
我只能静静地看着日子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到天亮,看着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透进来,又从脚下的影子里退出去,有那么一瞬间它仿佛能照进了我的心里,让我不再惧怕黑暗,但很快又无处可寻,长久的时间里我只能努力的回忆,想象曾经拥有的温暖,而那些回忆就像跌落悬崖前的最后一根稻草,虽然紧紧地攥在手里,但并不能唤起希望。
我冷眼看着周围的一切,或许都是和我一样的人,我想说撑得累不,不如就此扯下伪装,卸掉面具,真实地面对这一切,只需承受被啃食的痛苦,而无需承受虚假的煎熬,那样是不是会更坦然,更自在。
现在我倒下了,包裹在里边那些细碎的粉末从断口处洒落,然后在我的脚下堆积如山,终于被世人所见,再也不用刻意隐藏,那一刻,所有的心结打开,所有的过往释然,我终于如释重负。
李大牛来看我了,他调侃道,师傅,现在你的康子里价值好几万,一定要好好保养,我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