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爷爷一起飞在天上的奶奶
太奶奶裹小脚,奶奶是辛亥革命后生人,就留了天足,然而这与辛亥革命无一毛钱关系,这么表达仅仅为了塑造一种沧桑的历史感。
奶奶是罗圈腿,遗传给爸爸,并捎带遗传了点给我。
奶奶心气平和,浮槎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点没遗传给爸爸和我。
相貌嘛,那么多皱纹,无法推证年轻时颜值如何,所以不知道爸爸和我是否有她的遗传。
奶奶很可爱,这份可爱时隔多年后想起来,仍能让我浮起如花的笑靥。
呵呵呵呵,没牙老太太
无论我读什么书的时候,或工作的时候,过年过节回家,奶奶在外面风闻爱孙归来,就赶紧一圈一圈地颠回来家。到家看到我,嘴巴就合不拢了,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就看到上下左右几颗牙;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摸我脑袋,摸很长时间;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就这么看着我乐呵,看很长时间,乐很长时间。她乐我也乐,我乐什么呢?乐她乐的样子。
呵呵呵呵,没大没小!
奶奶在一圈一圈地走路,我在后面纳闷着:这人一老怎么就缩了这么多呢?那么多分量哪去了呢?好奇到了极点,我就跑上去,拦腰抱住她,举起来,掂一掂,再放下来。奶奶就重重地给我来一个“摸头杀”:呵呵呵呵,没大没小。
呵呵呵呵,大姐姐!
“大姐姐”是我们那的土话,有点象东北话的“小样儿”、“彪子”、“虎子”、“傻愣子”。
我经常在奶奶忙活的时候,偷偷跑到她后面,或蒙她的眼,或吓唬她一下。总是在我屏了半天气,正准备咋呼时,奶奶头也不回,慢悠悠地说:早就晓得你在了,大姐姐。
一掴溜掴死你!
“掴溜”是我们那的土话,就是“暴栗”,敲脑袋的意思。
祖辈们总会讲起解放前的事,土匪八路解放军,包括小日本鬼子。我对坊间流传的许多中国式日本话很感兴趣,想考证这些语言的真实性,就问奶奶:小日本什么样子?奶奶说:个子矮矮的,肚子大大的,胖得很,把腿都压完了,走起路来一蹲一蹲的。
我说:哦罗圈腿,那不是跟你走路一样?
大姐姐!我一掴溜掴死你!
那小日本看到你有没有说“花姑娘大大的有”啊?
小狗日的!我一掴溜掴死你!
伸手放火,缩手不认
有个深夜我去村里一家果树上偷果子,被察觉到而吓得摔到地上,爬起来一阵风飚回家。
奶奶见我面色如土,问明情况,赶紧来安慰我。我叫她快把灯关掉,别让人家撵着灯来。
奶奶一身正气地说:怕什么,还不许我们家点灯了?记住:伸手放火,缩手就不认!
好家伙,要不是学校里《思想品德》课上得及时,我差点被奶奶带歪了三观。
溺爱的最高境界
隔代溺爱好不好呢?我觉得蛮好。
小时候爸爸挺凶,但只要爷爷奶奶在,就好比秦琼和尉迟恭守着安全之门,捅再大的篓子都有人护犊子。有时候双方一个要揍,一个要护,都急眼了,就父子反目母子反目,而小人得利也。
三年级我给人家商店写恐吓信,被爸爸一顿暴揍。把奶奶心疼的,站马路上,对着那家商店的方向就开骂:你家开个小店了不起啊!你要是不开店,我家伢儿能想起来写这个信吗!
这个逻辑我到现在都觉得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相亲相爱
现代人不要一听到“溺爱”就吓死了,以为指定废掉了。
奶奶和爷爷简直就是最完美的爷爷奶奶,我自始至终认为在我的世界观里,还没看到比他俩更适合做我爷爷奶奶的人了。我才不要偷了果子拉我去找人家道歉的奶奶呢,我才不要写了恐吓信去找人家赔礼的奶奶呢,我不要这些文学作品里的爷爷奶奶,就要我的爷爷奶奶。
因为这些溺爱,我也更加投桃报李地爱他们。什么“香九龄能温席”,什么“融四岁能让梨”,我对爷爷奶奶都做到了,不含糊。我们相亲相爱得不得了!我就是他们的小棉袄,他们就是我的老棉裤。
放几天假?什么时候走?几点走?
每次放假,奶奶必定先问放几天,到走的时候又说能不能下午再走,下午又说能不能晚一点走,走的时候还要送,还要陪我等车,看着车子走掉……
在我长久离家的那些日子,奶奶半夜起夜,总是喊我的名字叫我开灯。我的弟弟就笑话她:你就一个孙子啊?
在某趟车子走掉后不久,奶奶也飞升上天了。我回家来看到躺在草垫上的奶奶,除了脸颊深陷,与平日并无不同。我久久地看着奶奶,心想以后是不能再去偷人家果子了,也不能再写恐吓信了,虽然我现在属于“上面有人”的权二代,但做人还是要低调一点,少惹点麻烦,免得爷爷奶奶在天上飞仙的时候,被凡间的俗事所干扰。
奶奶比爷爷长寿得多,她的妈妈活过了一百岁,她也是差一点。所以我记得奶奶的故事更多,我觉得我可以起码写十篇奶奶的故事,奶奶我们一起加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