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神女无道

      “你听着，我现在放你和你姥姥出去，你出去之后便告诉九重天，就说帝姬要自戕。他们不能坐视不管。”帝姬的脸色很沉重，她死死地盯着我，说道：“现在只有你能解决这一切。”

      我无奈地看着她：“我很明白你的心情，当我看到我两年未见的姥姥，突然在我面前离世，我也无法接受，可是，逝者已矣。”

      “不会的，龙蛇族圣女就在外面，还有你的好朋友流光，你在受箓考试之后拿到了紫楹仙姝草，那仙草可以使人的魂魄起死回生，只要再拿到龙蛇族的金叶南天竹，就可以保持肉身的完整。一个不灭的灵魂加上一副长生不老的肉躯，你的姥姥，我的陛下，都可以长长久久的活下去。”帝姬双眼放光，剧烈地摇晃着我的双肩。

      我倒吸一口凉气，缓缓道：“帝姬，你冷静一点，紫楹仙姝草、金叶南天竹说到底都是神仙的圣物，都是基于神仙生前的修为、功德应运而生的，普通的神仙就算是湮灭了，用这些东西也不起什么作用。而凡人用了这些东西，则会变成游离在六界之外的怪物。你难道不觉得杨守诚很可怜吗？”

      “真不愧是青祀那个老东西的徒弟，我呸，本事半点没有，这迂腐劲儿可真是一模一样。”帝姬唾之以鼻。

      “纤纤，你在里面还好吗？”塔外是沈未雨焦急的声音。

      “仙君，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对帝姬还有用，她暂时不会伤害我。”我捏着沈未雨给我的龙鳞，小声说道，这些话语只有我和他能听见。

      “白虎、玄豹，为何我去了一趟何家村，这梁武帝就不见了？”

      “沈大人，陛下他直接砍伤了守卫，一头撞进了这个塔，然后竟消失了。像是被这座塔吸进去了。”

      “什么？陛下进了玲珑塔？”

      我隐隐约约听见沈未雨在塔外说了一声不好，白虎和玄豹也是格外慌乱。

      “纤纤，帝姬对你说什么，你都千万不要相信！”

      “何家村怎么了？”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寒，不会是出事了吧。

      然而我得到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但是我告诉你，我在皇都建的太阴楼，就是仿造冥界的太阴楼建造的，太阴楼里你也知道有锁魂阵，那几十个人的寿数，都被我锁在里面了。”帝姬继续双目放光道，“只要你出去帮我，这些寿命我可以给陛下和你姥姥一人一半。你听着，只要你出去，拿着曼珠沙华，在楼里开启锁魂阵，他们还有杨守诚作为凡人的命数就能彻底改写了。”

      “果然，你抓了何家村这么多人，就是为了强夺寿数，我今日就算是死在这里，我也要阻止你。”我听到帝姬这丧心病狂的言语，想起我爹爹，还有何家村的那二十几条人命，已是睚眦尽裂。

      “来啊，你来杀我啊，你越是这样，越是生气，我的目的也就快要达到了。”帝姬只是冷笑着看着我。

第九十七章 幽冥之火

      不知道为何，我被九幽玄天帝姬气到了极点，胃里翻江倒海的同时竟感觉灵台一片清明，周身仿佛瞬间清爽畅快了许多，在这塔里的恐惧慌张也消失了一大半，我随手结了一个普通的印，手中竟升起了一团冥火，发出幽蓝的光，难道这是我的力量？

      我将冥火抛到半空中，幽蓝色的火焰越滚越大，逐渐从一个小火球燃烧成了巨龙一般大小，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到底是谁？

      “纤纤，塔里是不是着火了，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纤纤，你不是出事了吧？”沈未雨给我的龙鳞传来了他的声音，我手掌心的一把火，将这龙鳞烧得漆黑一团。

      “冥界之火，你是我的女儿。”天女魃热泪盈眶，一脸期待地望着我。

      “这不可能，我是凡人何纤纤，我梁武帝十三年出生在何家村，我爹爹是何木匠，我娘闺名三妹，还有我姥姥，她还在天上看着，我不可能是你的女儿。”我崩溃了，此刻我只想立刻逃离这座塔，躲得远远的，让天女魃、帝姬、梁武帝统统从我面前消失，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我还是那个何家村的小女娃。

      可我体内的力量依然在源源不断地升腾着，下丹田越来越热，仿佛是生火烧水，快要烧开了一般。

    “你难道从来没想过，你一个凡人，现在身边除了何家村的人怎么全是神仙？沈未雨这种无利不起早的人，怎么会从你小时候就开始守着你，还带你去蛇鸣山求仙？青祀仙君的洞天福地，可是一般神仙都进不去的地方，怎么会收你一个凡人做弟子？”帝姬瞪着她那双狐狸眼，说道。

      “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我拼命地捂住耳朵，一个劲儿地向后退，然而在这塔里却是无处可退。

    “我该说你是真傻呢，还是假傻呢，我的好姐姐？”帝姬冷笑着，一脸的鄙夷，“只可惜有的人，天天喂你吃净灵丹，把你哄得团团转，你被骗成这样，还在帮别人数钱，要我说，这女人啊，恋爱脑就是要不得。”

    “你妖言惑众！”我将蓝色火球抛向帝姬，火光里，这张脸更加明艳动人，颠倒众生。帝姬无所畏惧，她一掌拍碎了蓝色火球，却转身向天女魃再次发力：“何纤纤，我相信你出去之后不会辜负我。而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是帮陛下报仇！”

      “嗖嗖”瞬间帝姬的手中的暗器像雪片一样飞舞起来，划破了塔里的黑暗，天女魃也拔出了剑从容应对着，剑气如虹，刀剑的撞击声“铛铛”地在一片死寂中回响。一刀一剑，一躲一闪，他们逐渐向塔的更深更黑暗处坠落。

      我抱着姥姥的面色如初的躯体，站在塔的门口久久不能平静，如果帝姬说的有几分是真的，我该如何面对沈未雨？我该如何面对我自己？

第九十八章 殉情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捂着胸口出了塔，没想到进塔前还在何家村，出来后已经是在师傅的炼丹房了。

      沈未雨穿着一身素色衣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纤纤…”沈未雨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是不是何家村出事了？”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以后我会是你的家人，你的依靠。”沈未雨叹了口气。

      若说是从前的我听到这话，一定会感动得久久不能忘却。而在天地玄黄玲珑塔里帝姬对我说了这番话后，我与沈未雨之间便是隔了一座山。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激动地质问。

      沈未雨沉默着，只是拿出了那把反弓弯刀。

      我差点跌坐在地上，我一回到何家村，便把反弓弯刀偷偷地藏在了小池塘旁边的土堆子底下，算是给我爹爹做的一个冢。

      这冰冷的弯刀上淡淡的血迹，分外刺眼。我不敢看。

      我已经知道了结局。

      啊！我仰天长啸，似要把这二十年的感情在此刻统统迸发出来。

      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娘亲，她终究还是找到了这把刀，她随爹爹而去了。

      人生真苦啊，我明明还不到二十岁，却在这短短两年里，好像度过了大半生。我所有的亲人都离我而去了。

      我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我不明白我为何要承受这样的命运，而有的人却可以幸福完满一生。

      沈未雨紧紧环抱着我，我也将脑袋深深埋进他的胸膛里，我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温度。顷刻间我又觉得帝姬说的那些话仿佛都是假的，沈未雨明明也是如此心疼我，我怎可再怀疑他。如果没有沈未雨，伤痕累累的我又该如何？

    “我们回沈府吧。”他浅浅地吻了我的额头。

第九十九章 道姑下山

      我将姥姥的遗体交给擎云师兄后，便同沈未雨一道回沈府。这大概是我第一回不需要沈未雨的帮助从耀真洞天飞下来，从前我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看着那么高的云，那么多的阶梯，听着自己的心跳。

    现在，这一切在我的面前，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罢了。

    沈未雨也很惊讶于我的变化，“纤纤，这青祀道人居然把你教的这么好。”

      “别忘了，我可是通过了受箓考试，成了元君的人。”我骄傲地说着，可是心下清楚，若不是在玲珑塔里受了帝姬的刺激，又有天女魃随时发狂的危险，我不会知道自己能调用出如此多的灵力。只有在如此险象环生的情景下，我才领悟到了自己的道。

      也许，沈未雨并不想我懂这一切。

      三娘同小莲均穿着素色衣服在门外等着我们。

      “纤纤，节哀吧。”三娘哽咽着，一向花枝招展的她连耳环都不曾佩戴。

      “大人，雪霏郡主已经在屋内恭候多时了。”

      “什么？表姐来了？姑姑可是一道来的？”

      “宫里乱得很，眼下陛下失踪了，月华夫人也不见了，现在天下人都在传月华夫人是狐狸精，把陛下的魂都给吸走了。姑姑已经去后宫陪着太后娘娘了。”小莲一字一句地说道。

      “走吧。”沈未雨说着，却放开了我的手。

      内堂里传来一阵浓郁的薰香味道，一个头戴珍珠流苏金莲发冠，身着青红色花卉刺绣锦服的女子，正在大声喝斥着下人：“你们沈大人熏的什么香，闻得人头都晕了，我可是用惯了上等御制熏香的人。还有这个茶水，也太浓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下人喝的，茶盏的釉色也不够白，这种粗陋的茶盏也不知道扔了它，真不知道平时三娘都是怎么调教你们的。”说着，便拿起手中的茶盏往地上砸。

    我勾了勾小指，便轻松地接住了快要触地的茶盏。

    “阿细，你可回来了。”见到沈未雨进来，这刁蛮任性的女子瞬间变了一张脸，满面春风地望着沈未雨。

    想必这就是小莲说的雪霏郡主了。

    “阿姐，下人们犯了什么错，未雨替你责罚她们就是了，你可切莫气坏了身子。”沈未雨微微皱眉。

    “我听说你从乡下新买了个奴婢。方才听三娘说她是个孤女，你一时发了善心，就带到府上来了。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这天下这么多的可怜人，你一个一个都带到府里来，这府上非得再建两座大宅子不可，多少金山银山都不够你花的。”雪霏郡主挑了挑眉，一脸敌意地打量着我。

      “想必这位就是那个乡下新上来的奴婢吧。看起来还有点功夫在身上？”她盯着我手中的茶盏，傲慢地说道：“晚上就来我房里伺候我洗脚吧，”

    “还不快谢恩，能贴身伺候郡主可是只有经过千挑万选的宫女才有的福分。”一个老麽麽对我挤眉弄眼。

    若我还是那个刚从何家村出来的村姑，我大概是会感恩戴德的，可是眼下我收获了这些灵力，只觉得这些凡人好气又好笑。

    “多谢郡主恩典。”我强忍着不痛快，低声下气地说道，沈未雨似乎对我的遭遇无动于衷，我不由得更加生气了。

    我倒要看看这个郡主有什么本事，能让沈未雨如此忍让。还有，我在沈未雨心中，到底算什么。

第一百章 携手同归

      “这水太烫了，换一盆。”

      “你在桶里放的是我要的刚摘的金桂吗？我怎么感觉你那不值钱的银桂在糊弄我。我忘了，你是个乡下人，根本分不清什么金啊银啊的。”雪霏郡主斜着眼，用余光瞟着我。我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装得可怜，千辛万苦巴巴得到这府上来，都是为了我那个多情的表弟。你也是，小莲也是，使出浑身解数留在这沈府当丫鬟，就是为了以后能留在沈未雨身边当个妾室。你放心，只要你尽力地讨好我，我到时候在我爹娘面前求个情，会给你们一个说法。”雪霏郡主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郡主恕罪，奴婢以后绝不痴心妄想。奴婢是家中父母双亡，承蒙沈大人收留。只是刚从何家村来，还不懂这府上的规矩，确实没能伺候好郡主。”我磕头如捣蒜，心中的火气越来越大，只是我还未摸清这郡主同沈未雨的关系，暂时不好发作。

      雪霏郡主笑得更加得意了：“这还差不多，这才是奴婢该有的样子。我同沈未雨从小便结了娃娃亲。你看看这一大摞的信，都是沈未雨写给我的情诗。”

      我看了看郡主手指着的方向，颤抖地翻开了其中的一页，确实是沈未雨的字，还有他的印，“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我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心也坠入了冰窖之中。“携手同归…好一个携手同归。”我的脸上热辣辣地疼痛，泪水夺眶而出，曾经那一幕幕的亲密与感动，在此刻就像一个笑话。

      “没想到你居然还识字？”雪霏郡主倒是震惊万份。

      “我倒是宁可不识。”我再也忍不了了，起身拂袖而去。

      雪霏郡主惊讶地说道：‘你要去哪儿？你还没给我剪脚趾甲呢！”

      “洗脚的活儿给下人去干就好，纤纤她是我的朋友。”沈未雨恰好此时也进来了，他看到我脸色不对，急忙说道：“你怎么了？可是表姐为难了你？她向来如此，你不要同她计较。”

      他欲伸手抹去我脸上的泪，却被我一把甩开了。

      这是我从来没有对他做过的事。

      我从前一向视沈未雨为我生命中的光，无比信任他，事事以他为先。无论发生任何事，沈未雨也能充分顾及我的感受，一直以来他也在照顾我保护我，我以为我们能这样一直下去。即使帝姬告诉了我真相，我也宁愿固执地相信沈未雨，就算知道他在我的身份这件事上，绝对隐瞒了很多，但我也选择听不到，看不见，拼命告诉自己他是有苦衷的。

    我甚至愿意为了报答他，隐藏自己的上仙身份，在凡间继续做何纤纤，甚至卑微到给他姐姐当洗脚婢女。

    可我真的无法忍受这样的自己了。

    因为我是司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