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美好：从“鱼之乐”到“花在笑”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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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回头，身后的草全开花了。一大片。好像谁说了一个笑话，把一滩草全惹笑了。”

这是刘亮程的散文《对一朵花微笑》中的第一段文字。不用说，读到这段文字的我也笑了。是微笑。哈哈，草也听得懂笑话？刘亮程这家伙，咋就这么笑人呢！

喜欢刘亮程的散文，时不时翻出一篇把玩。是把玩，没有丝毫不敬。读好文章，如同把玩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爱不释手，且常读常新。自以为很懂刘亮程，写了十余篇读后感，并洋洋得意地推荐给朋友。上述文字，便是一篇读后感的开头，题为《笑一个，不准说“茄子”》。

当时写那篇文章，注意到的是刘亮程的童心，说他像孩子一般好奇，像孩子一般纯真。如果是现在写，感受又不同了。我会在“草也听得懂笑话？”后面，来一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因为最近在读《庄子》。

毫无疑问，刘亮程是庄子的铁粉。他得了庄子的传承：“逍遥”精神和审美感知。

或者可以说，刘亮程一直在学习庄子，一直在用庄子的眼光观照现实。

庄子难懂，他和惠子的“濠梁之辩”，也是众说纷纭，可谓见仁见智。

举两个极具代表性的人物：《慢读〈庄子〉》的作者沈不周，著名学者鲍鹏山。

沈不周的语言很接地气，还有个说法是比较“网感”。他是这样叙述“濠梁之辩”的：

故事发生在风和日丽的一天，庄子和他的好朋友兼杠精——惠施，高高兴兴地出去散步，走到一座桥上，庄子一歪头，看到水里游过一条鱼，文艺青年附体，说：“呀，鱼儿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真快乐啊。”杠精惠施立刻接上话茬：“你又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快乐？”庄子不服气，硬杠回去：“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呢？”......

“濠梁之辩”的结局是庄子胜出，这一点没有人否认，关键是你从中得到什么。沈不周先生的结论是：你可以学会抬杠。他的原话是："含糊其辞，偷换概念。看看，这就是“诡辩大师”庄子的能耐。熟读《庄子》，跟庄老师学习诡辩技术，有朝一日，指不定也能成为怼人专业户、毒舌大师。当然，沈先生这番话，可以视为开玩笑。"

再看鲍鹏山。

鲍教授同样认为庄子是在诡辩，但是他并不希望人们学习诡辩。鲍先生认为，“濠梁之辩”是中国哲学乃至人类认知史上的一个重要故事。

不妨对比一下鲍先生和沈先生的解读。鲍先生说（大意）：

庄子与惠子同游于濠梁，两个人站在濠水上面的桥上，河水清澈，有很多的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庄子瞬间感知到了一种生命的大美好，世界的大和谐，人生的大自由，瞬间就被感动了，于是冲口而出：天啦，它们太快乐了！它们简直就是出来春游。鱼儿不知道什么叫春游，但庄子认为它们就是出来春游。庄子跟惠子也是春游，游于濠梁。自由自在，从容不迫。

感知是什么呢？感知是这个世界本来没有，因为我感，所以知，他就有了。

“秋风吹渭水，落叶下长安。”这里面的诗意在哪里？能不能定量分析一下？没法分析。你有感觉就有，你没感觉就没有。

感知鱼之乐，庄子有，惠子没有，于是惠子马上问：你又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感知到的事情，庄子说不清楚。说不清楚就耍赖，赖赢了。

同样是春游，同样看见鱼儿在清澈的水里游来游去，庄子感知到了鱼之乐，或者说感知到了大自然的美好，充分说明了美的“唯心”，亦即面对同一事物，作为不同的审美主体——人，有着完全不同的感受。迟钝如惠子，完全没有感受。

回到刘亮程，面对迎风开放的一滩花，他感知到了它们的快乐，而且看见它们笑了。如果我跟他在一起，没准会发出惠子之问：子非花，安知花之乐？

因为身边没有同伴打扰，刘亮程与花、比庄子跟鱼更进了一层，他认为不仅仅是人可以感知到花之乐，花儿也可能会感知到人的想法。

刘亮程写道：

“我正躺在土坡上想事情。是否我想的事情——一个人头脑中的奇怪想法让草觉得好笑，在微风中笑得前仰后合。有的哈哈大笑，有的半掩芳唇，忍俊不禁。靠近我身边的两朵，一朵面朝我，张开薄薄的粉红花瓣，似有吟吟笑声入耳。另一朵则扭头掩面，仍不能遮住笑颜。我禁不住也笑了起来。先是微笑，继而哈哈大笑。”

你看，人与花形成了互动，花笑人也笑，多热闹！在花儿看来，人类头脑中的想法肯定非常奇怪，他们有太多的欲望，成天想着挣很多钱，娶漂亮的老婆，吃喝玩乐......永远不会满足。

熊逸的《逍遥游：当庄子遭遇现实》，特别注重“现实”二字。他说，逍遥是凡夫俗子最向往的一个境界。很多人愿意把心灵交托给《庄子》，为的也正是这“逍遥”二字。

我们为什么会渴望逍遥，或者说，什么人才会渴望逍遥？

用一句很庸俗的话来说，很多人去读《庄子》，为的是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找一个可以让心灵停泊的港湾。那么，有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上帝给你一个二选一的机会，要么获得高官厚禄，有享用不尽的财富和一手遮天的权势；要么在物欲生活上维持现状，但心灵获得了庄子式的逍遥。在这两个选项里，你会选择哪一个呢？

如果是我，不好意思，我会首先选择财富和权势，没有权势，有钱也行。道理很简单，在实现财务自由之前，成天操心柴米油盐，你逍遥得起来吗？

熊逸给出答案也是前者。他说，在魏晋玄学时代，《庄子》风靡一时，是在上流社会风靡一时，那些热衷于谈玄论道的人正像前文所述，本身已经有了很稳定的高官厚禄，《庄子》对他们来说，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高雅的、彰显贵族品位的文化休闲。

学庄子，需要达到某种境界，或者说应该有着与众不同的价值观。

官当到多大才算有权有势？财务多到什么程度才算财务自由？问庄子，其实庄子啥都没有，曾经当过小小的漆园吏，辞了职；曾经有机会当更大的官，婉拒。

在《一个人的村庄》，那个叫黄沙梁的地方，刘亮程是一个农民。确切地说，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农民。但是在真正的农民眼里，这家伙游手好闲，根本就不配当农民。你看他那个样子，这家伙成天扛一把锨，东游西逛，无所事事，就是城里那种社会闲散人员。乡亲们不可能明白，当一个人有了极高的精神追求，便会与村庄格格不入，与农民祖祖辈辈习以为常的生活格格不入。正因为这样，他才有那么多奇思妙想，也才能通过感悟“鱼之乐”进而“看见”花在笑。

在精神生活相对贫瘠的穷乡僻壤，刘亮程不知道读了多少遍《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