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菜

下午进菜场买菜，大约是不是高峰时间，门可罗雀。水果摊位的老板娘从自己摊位里出来站在大门口，顶着一张妆容厚重的脸，两手插在围裙里面的衣服兜里，跟旁边的男人聊天。两人像门神一样一左一右杵在门中间，我度量着哪边的缝隙大一些，想着是他俩中间穿进去还是从离我近些的男人旁边穿进去。

正踌躇间，聊天的男人似乎意识到我的窘境，主动侧过身子给我让了条道。我径直走进菜场的。里面灯火通明。进门左右两列是透明玻璃板隔开的卤菜、熟食和早点摊。咸鸡、酱鸭、卤牛肉、桂花糖藕、各式凉拌菜、炸花生米等切得整整齐齐摆在玻璃柜里，十分诱人。店员穿着白色工作衣、戴着高高的白色厨师帽或者手扶着柜台，看着来往的客人，或者转身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切着菜。卖早点的摊位现在案板上还余些早上卖剩下的煎饼和油条，店主卸下早上的辛劳，坐在案板前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拿着手机。

再进去就是水产摊位。摊主们看见进来个人都伸直脖子、瞪大眼睛望过来。有些人招呼起来：买鱼吧？带鱼便宜卖了啊！”。相熟的一个卖虾的老板娘立即堆起满脸笑容招呼我：“买虾吧？今天虾便宜。这个虾子我早上卖四十一斤的，给你三十五。就这一点了，你要不全拿去？”

老板娘大约五十出头了。头发凌乱、面色苍白、满脸倦容，但是长着鱼尾纹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很亮，瘦削的面颊上还有两个酒窝。她那笑容让我感觉我们是相熟多年的姊妹，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她。于是，在她的摊位停下来，买了虾。她又从里面的框里掏出一小盒死虾：“这些也很新鲜的，刚刚才死掉的，你要的话便宜给你。”我以前贪便宜买过，但是煮出来风味总是不及新鲜的鲜美，于是摆摆手推辞了。

昨天网上搜了海鲜饭的食谱，想着买一条鱿鱼给孩子做个海鲜饭尝尝鲜。鱿鱼摊的老板娘倒是生得白皙丰腴、面色红润。年龄也是五十上下，梳着整齐的高马尾、戴着两只金色的耳坠，走起路来坠子晃来晃去。她一边笑盈盈的招呼我，一边用审视的眼睛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我说买只鱿鱼，她笑着问：“只要一条啊？一条可没多少！”我笑答说：“很少吃，买条尝尝鲜。”她说：“好滴，好吃再来买！”，说完利落的拿了条鱿鱼，走到离我较远的木砧板上拿起刀在鱿鱼身上边划拉边笑着看向我。我看着她熟练的揪掉大半个鱿鱼身子丢到柜台下的暗处，然后把剩下的塞到塑料袋里准备递给我。

我看着本来不大的鱿鱼只剩下一点皮了，于是皱着眉盯着被揪掉的部分问：“这个不能吃吗？”她仍然笑着，但是脸好像被注射了水泥似的僵住了，白色的脸上甚至涌起一片红潮，弄得脸上一片白一片红的：“吃是能吃的，这个好吃的！”她一边尬笑者，一边把揪掉的部分塞进塑料袋递给我。看到柜台下只剩下一个黑色的沙囊一样的东西，我也就笑着放心的走了。

早先我在菜场花两百来块买了只土鸡，看到店主在给我处理内脏的时候，当着我的面，面不改色的揪起鸡肚子里三个黄澄澄的鸡蛋就往自家盆里扔，我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火：“那可是我最喜欢吃的蛋，炖鸡汤的时候看到这种蛋，我总是冒着被别人白眼的风险，抢先夹起这些蛋放进嘴里。那种土香味真是任何鸡蛋比不了的。况且我花了普通鸡三倍的价钱买的这只土鸡，居然连这点羊毛也要给我薅！”我顿时像到嘴的肥肉被人半道截胡一样气得板着脸对着摊主吼道：“鸡蛋我要的！”

之前买鸡的时候我还跟她相谈甚欢，她甚至还给我了名片，说以后需要可以送货上门。听到这话，她顿时脸黑下来，本来皮肤就黑，因为生气垂下眼睛后，一张脸就像一整块黑炭了。她低下头不看我，从盆里抓出来一个蛋塞到我袋子里：“鸡蛋我这里有很多的，你喜欢吃给你一个。”说完，拿起剪子开始剪鸡块。由于整个菜场就她家的鸡还不错，后来我不得以又去她家买了鸡，结果我们旧时重演，我只得无奈的对她重复一句：“鸡蛋我要的啊。”她又从掏出来的两三个鸡蛋中捡回一个塞到我的塑料袋里。之后，我看到她的摊位就绕道走了。

后来，我去别家买鸡的时候，发现别家摊主也是这样。在处理鸡的时候顺手牵羊把里面的蛋都掏出来塞到自家盆里，似乎成了惯例。但如果要我自己处理鸡，用我厨房里那把钝刀斩件切块都要个把小时，疲累不堪。为了避免不快，网上和超市里能买到处理好的鸡块后，我就再也不去菜场买了。

当然，菜场还是有别处比不了的。比如，每天早上各个摊位上都摆着当天最新鲜到货的蔬菜，各种时令瓜果一应俱全。鱼虾、海鲜都是活蹦乱跳。牛羊肉也新鲜、美味。不像有些超市或者蔬菜货色不全或者各种肉类都是冷冻居多，吃起来味同嚼蜡。虽然有些摊主爱贪点小便宜，但是也有很多摊主热情大方。不论买多多买少，一律送点葱。如果混熟了，摊主除了送葱还会送些卖剩下的姜，裂了口的胡萝卜，皮稍稍皱了的茄子，虽然品相不佳，但仍然是新鲜的。卖牛羊肉的小伙子总是很热情，“姐姐、姐姐”的叫个不停，买后不仅帮忙切好，肉如果太瘦还会额外送些猪油。

虽然随着电商的崛起和生鲜超市的盛行，菜场逐渐失掉它的地盘。但是作为曾经的人间烟火最活色生香的地方，我还是希望它继续存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