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与狗

2021-02-14  本文已影响0人  壑韵

在我做活的老地方,准确的说是今年夏天到秋天这段气侯宜人的日子里,有这么一个老汉,每天早上吃了早饭后,便来到我们这里。他背着手踱着步慢悠悠地走来,身边寸步不离地跟着一条矮小却结实的白狗,不远处若离若即地跟着一只苗条的黄狗,稍比白狗大一点,却长的灵巧清秀,一会儿嗅嗅这里,一会儿又看看那里。老汉告诉我,这条温顺的白狗是黄狗的娘,噢,娘儿俩。

老汉清瘦的身板,中等的身材,头上戴着一顶蓝色劳动帽;同样清瘦的面孔上长着一对惊慌的眼睛,说话却带着微笑,同时便露出俩颗戴有金属套的牙齿。我仔细打量着老汉这張特别的面孔,越看越像一个电影名星,却想不起来。终于,从我的记忆深处找到了答案:那是我童年时代从银幕上看到的红极一时的著名反派电影表演艺术家方化(我用特写是希望大家不要忘了这个把日夲鬼子演的入木三分的老前辈,最好的“鬼子”)。对,他就是方化老师的弟弟,倘若走在北京的大街上,你敢不信。

知晓的人们说,老汉也是孤苦一人。他虽然带有一般孤独者的那种抑郁寡欢的沉闷,也会偶尔和我们说笑。

这让我想起,农业社时我们村也有这么个孤单的老人,也是“出门一把锁,进门一把火”的生活状况。我认识的好多孤单的老人,要么身体向来无病,要么一病不起,大概他难受的时侯没人知道,小病慢慢也会好了。

刘三毛的崖窑

老汉姓刘,身边也常跟着一条狗,他到哪里狗就跟到哪里。收工了,别人家有孩子拱身,这刘老头是狗扑身,长长的舌头把他的脸、手亲个遍,两只耳朵紧紧贴在头上,尾巴摇摆的腰身都在扭动起来。

那时的人都吃不饱,哪有东西喂狗,它便到别处打食,村里村外乱窜。它也知道主家拿不出什么东西喂它,就蹲在地上看主人吃饭,顶多喝几口涮锅水。刘老汉喜欢吃了饭口里含一锅旱烟,边吃烟边摆弄着它,和它说一会儿话。

“今天上哪去了?我看肚子吃饱了吗,噢,圆蛋蛋的…”那时,人们一年四季见不了几点晕腥气,可年底生产队会杀几只羊分给社员。刘老汉也会分到一点,熬煮出他大致啃几口骨头,把这吃少剩多的骨头用手扒下一些碎肉,靠赏他这条对他不离不弃的狗。最后用刀背把这还带有肉的骨头砸成碎快,一块一快喂给他的狗。“好好啃,上头的肉有的是,你牙行,我牙不行了…”他那張牙少豁多的嘴确实想啃也啃不动了。刘老汉跟人话不多,跟狗却有唠不完的嗑。

一九七五年的秋上(大概),村里来了几个邻省行乞过来的女人娃娃,人们在队院里攒山药(土豆),选种子。山药堆得小山一样,旁边站着那几个可怜行乞的人;也许是大人怂恿孩子去,自己不好意思开口要,只见一个十来八岁的孩子,手里拿着个书包,上来就爬到堆上往书包里抛山药。世上还有这种脱了裤子撵狼一一胆大不要脸的人。我也二话没说,上去就给了他一脚,我印象应比这孩子大几岁。我妈做的实纳鞋是村里最精细也最硬的,我曾踢哭过好多同伴。这孩子同样立刻嚎啕大哭,我一下起了侧隐之心,后悔的望着这个广饶的孩子,不知所措。

一天中午,刘老汉正准备做饭,忽然听到门外有个操着外乡口音的女人叫门,“大爷,行行好,给一点吧!”乞怜的声音打动了他,他把虚掩的门开开,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蓬头垢面的女人。他把她让了进来,叫她坐到炕上,就忙着做俩个人的饭。要饭的女人看着这老汉笨手笨脚的样子,就小声地说:“大爷,你要不嫌弃,我来做这顿饭吧。"刘老汉高兴的答应了,自己装了一锅烟弓着腰坐到炕沿上了。女人洗了手就开始做饭,动作又麻利又干净。同样的面,同样的盔,同样的调料,人家和的不软不硬光溜溜的,吃到嘴里滑滑的有滋有味,这是他活了大半辈子吃得最香的一顿饭。一人吃了满满两大碗汤面,他还觉得没吃饱,看到要饭女人好像也欠点,便叫再做些。

就这样,在人们的撮合下,这个要饭的女人住下了。刘老汉每天收工了,总是咧着嘴笑,满脸的皱着都跑到一起了,气色看去好多了。一进门,女人就给他做熟饭了,他脱鞋上炕便端碗,吃了往前一推碗,靠在铺盖上抽他的旱烟,女人在灶火旮旯里也吃起来。他仔细打量这个女人,梳洗后,再也看不出是个要饭的了。吃过饭,女人洗锅涮碗,他才发现整个锅头案子也变得油光锃亮的,油瓶瓶盐罐子也放的整整齐齐的。

就这样,刘三疤的幸福生活开始了,可好景不长,第二年打下粮时,女人在多日的激烈思想斗争后,在跟他几次凄苦的聊说过,一天早上,女人拿了她应得的那份口粮和不多的钱便悄悄走了。刘老汉早有察觉,只是大活人不能拴在裤腰上。

刘老汉又过上了他的孤苦日子。女人给他擦洗过的铺盖早已又黑成一片,女人给他做好的几双鞋也早都穿的前露脚指后没跟,调料罐东倒西歪缺盐少醋,灰塌塌的锅头没看头,可女人还是没音信。这条狗就是在他最心灰意冷时,在一次出门的路上捡到的。狗时不时用湿漉漉的舌头舐他的手,那柔软的舌头使他不由得联想到女人那双小巧的手,和女人跟他相处的一切情景,那绵软的嘴唇,还有那还不怎么下垂的乳房,以及她的温存,他便产生一种奇妙的柔情。狗的那双黑多白少的,既温驯又忠实的眼睛,能唤起他对她的一连串回忆,使他进入梦一样迷蒙的境地,他甚至感到这条狗是她临走时留给他的念想。

后来这个念想也被“打狗运动”给断了。

这一天,四个老汉在场面扬场,没风,就聊起这打狗的事来。其中一个好看古书的老汉说“我看这跟批判孔老二有关系…”

“你们看,孔老二讲的是忠孝节义,这忠孝节义是啥,这忠讲的就是马,关公一死,赤兔马也不吃料。这孝讲的就是羊,羊一生下来就会给他娘磕头。这节讲的:是老虎,母老虎生了一个崽子就知道疼的不行,它以后再也不让公老虎碰了。这义讲的就是狗呀,人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就是这个意思。先从狗打起,要不怎么说窝藏狗就等于是窝藏阶级敌人呢。”

几个老汉会心一笑,接着便劝这光棍老汉还是自己早处理为好,还能落个好皮子,要叫愣头青打上几枪,这皮子就弄坏了。

最后,这条忠实的狗还是被民兵执法了,狗长长的侧躺在地上,脖子上流下一股细细的鲜红的血,一只瞳孔已经放大的眼睛,和那个要饭女人的眼晴一样,露着惊恐不安的神色斜视着蓝蓝的天空。

刘老汉站在狗的尸体旁,无声的低头抽搐着。这年的冬天,在一个残雪飘零的早上,人们发现他早已直挺挺死在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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