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零三分的公交
时间已经不早,厨房窗口的朝霞已开始灿烂燃烧,一轮红日喷薄欲出,照亮了洗碗池。七妹甩下抹布,掀开锅盖,取了一个花卷一个鸡蛋裹进塑料袋里,踢拉着鞋,抓起手机,拉门往外跑。
大步小步赶到路囗,正有一辆公交车到站,七妹看不清是哪一路,就紧赶着朝前走。排队上车的人像一条长龙,公交便一直停在站上,她赶到跟前时才看清是要坐的20路,窃喜今天终于赶上了。
车厢已挤的满满当当,七妹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掏出手机一看七点零三,是较早的一趟车。心里的石头便落了地,这个点即使堵车也不会迟到了。
放松下来,她才发觉眼皮涩的厉害,因为熬夜,睡眠严重不足,这会儿只觉得浑身酸软,昏昏沉沉,眼睛不停打架。
一尺远的地方是公交车上的荧屏,上面正在放一部电影的片段。白衣白发的巫师,丑陋可怖的魔王,黑压压的魔界军队披尖执锐,如乌云压城,绿色的幽灵大军如流沙风起云涌。一枚金色的指环投入火山,升腾起一个枯髅般可怕的魅影……
七妹昏昏沉沉地盯着屏幕,想打起一点精神,却无济于事。反倒是车门突然打开时的吱呀声让她有些清醒。一个老人从她面前的橘红色座位上站起来,旁边背书包的小姑娘也紧跟着往车门走,她便顺理成章坐了下来。
一坐下来,两只眼晴便再也睁不开。她迷迷糊糊地靠在坐椅上,想下一站该到哪里了?就进入到一片绿色的世界,幽暗中植物都闪着绿光,她拿着一枚绿色的魔法棒在寻找道路。古老的魔法书不时从她的手中飞起来,瓮声瓮气地抱怨她路线不对,让他走了许多冤枉路。她笑笑继续让魔法棒在泥土和植物间开出沟壑,马不停蹄地向前赶去。魔界与人类的大战一触即发,她要在第一时间赶到城堡向亚瑟王传递消息。
风起云涌中两军对垒的大战,在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和杂沓的脚步声里消失了。七妹眼前是朦朦胧胧的日光,正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她从座椅上坐起来,揉揉发酸的眼睛。康复路到了,红色的地铁入囗和那两株绿色的法桐树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只过了两站路,七妹却觉得已睡了好久。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眼前的屏幕上是一片摇曳的金色芦苇,芦花洁白,随风起伏。她想起童年时家乡的芦苇荡。
恍然中她已置身在那条大河边,芦苇丛没过她的双腿,在她的眼前飘荡。她听见一个秦人在用苍凉的乡音大声呼喊: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额找滴人吔,在阿哒咧?在阿哒咧?
七妹环顾四周,用力寻找声音来自何方。一个身穿黑衣,挽着发髻的古人,在晨雾濛濛中河岸的远方若隐若现。那声音苍凉,透着悲伤,让人不由为之一震。
声音继续断断续续传来:山高水长,路远难行,看见额也追不上!追不上!那尾音拖的长长地像遍地的芦花在凉凉的风里抖动。
七妹忽然觉得一阵寒冷,仿佛被秋霜打过一般。河岸和声音都消失了,车厢里已空空荡荡。空调出风口的冷气让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七妹还是很困,她抱着双臂又闭上了眼睛。这时,一阵悠悠的箫声传来,如丝如缕,如泣如诉,绵绵不绝。像刮过竹林的萧萧风声,又像月光下的幽幽花香。在箫声里,天空飞来两只大鸟,七彩的羽毛闪闪发光。一只拖着长长的金线般的尾巴,嘴上衔着一只灵芝,一只羽色稍淡些,尾巴稍短,脚下抓着一枝牡丹。这就是传说中的凤凰吗?七妹疑惑。
忽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箫声中传来,一个女子说:萧郎天下纷乱,唯有这箫声里有祥和悠然。箫声戛然而止,一个秦声回应:走咧,么嘛哒。从云雾中飞出的凤凰上便载了一男一女两个容貌清俊俏丽的仙人。“走么?”那女子把凰鸟骑到七妹身边问?
七妹躇踌着,房贷,车贷,老人,孩子,家事……有一刻她很想乘凤而去,但她还是斩钉截铁摇了摇头“额不走”。
汽车门嘎吱一声打开了,车厢里“诗词美文”的配乐箫声仍不绝如缕,睡眼惺忪的七妹惊慌失措向车门跑去,赶在车门关闭前一刻走下了台阶。
晨风习习吹过七妹的脸颊,她感觉自己在公交车上仿佛睡过了一个世纪。她走进办公区狭小的隔断里,打开电脑,取出包里的早餐,早已凉透了,踢拉的运动鞋还没有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