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吃过的美食
文/默浅
听人说今年的冬天是个冷冬，这点我是认同的。首先不同于往年的是特别容易下雪，接连下了几场雪后，天气就变得更冷了。
晚饭后从父母家出来，天色已渐暗，我发现外面早又下起雪来。这时的地面已被薄薄地覆了一层，脚踩上去竟有种绵软的感觉。终于能有机会在雪天慢悠悠地回家，对我来说实在是种享受。我沿街慢慢往前走，透过温暖的街灯，漫天飞舞的雪花，看上去是那样的轻盈、晶亮。我贪婪地呼吸着清冽的空气，身体逐渐放松。
在路过街口等红绿灯的间隙里，身边几个骑车的少年，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他们用一只脚踩着地，另外一只随意踩在自行车的脚蹬上，一边谈笑一边吃着冰激凌。路人们亦如我这般不自觉地朝他们张望，我想此刻他们心里想的也一定是年轻真好啊！看着一个个朝气蓬勃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发现，年轻于我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记忆中，初二以前我是没有吃过雪糕的，至于冰激凌在我当时所处的环境几乎没有什么概念。
那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记不清当时住校的我正在教学楼前干什么，总之我看到了我姐正和她的两个女同学，一起从学校的大门走了进来。姐姐在看到我的一刹那显然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我就看到姐姐手里举着一个形如冰棍的东西，只是它看上去要更白一些。
走到近前，姐姐忙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小妹，你先尝尝”。显然掌管经济特权的姐姐为独自享用这份美味，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尽管那时的我们一周的生活费也就只有不到五块钱。
当时的我对于当面揭穿姐姐于我不公正的待遇后，心里多少是有些懊恼的。但终于还是经不住雪糕的诱惑 ，咽了口唾沫问道：“这是什么呀？”
看到我并没有用手去接，姐姐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慢吞吞地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两角钱。
“要不，你再去买一根，就在那儿。”姐姐一边把钱塞给我，一边用手往学校门口指去。
我满意地接过钱，但却装的极为漫不经心地向校门口走去。不得不说那天的雪糕实在是美味，尽管它足足花去了四个冰棍的价钱，我无比怜惜且缓慢地吸吮着雪糕落在舌尖那醇香甘甜的滋味。以至于，若干年后，该雪糕早已升级到冰激凌被叫做哈根达斯，我也没再吃出那天的滋味儿。
后来，姐姐上了高中，去了离家更远的学校住校，我那为数不多的零用钱总算是归我掌管了。近乎一夜暴富的欢喜冲昏了我的头脑，我那不善理财的缺点，在头两周就暴露了。因为买过几次零食，在回家的头一个晚上，学校组织看电影，但要收一角的电影票钱。而我已然空空如也的口袋是连一分的钢镚儿都不剩的。幸好饭票是在头一周就买好的，否则我相信我会连饭票钱都不剩的。
我没法告诉老师我不去是因为我连一角钱都没有这样一个事实，只好在轮到我时，无比遗憾却不得不假装肚子疼。晚饭后，同学们都去看电影了。我沮丧地待在空寂的宿舍里，透过窗户往外看去，暮色已经降临了，操场上一排排的杨树被风刮的东倒西歪。我开始无比怀念起姐姐还在的日子，以往每到回家时，姐姐总能在支应完我们姐俩半个月的生活费后，还能剩下些给家里买点菜的钱。尽管母亲一再嘱咐，那都是给我们的伙食费，不用给家里买菜。
于是，我愈加地想念起姐姐，包括那次姐姐独自享用雪糕被我发现，我还一度揣测她一定经常那么干。这些曾经在我脑海里闪过的念头，在那个夜晚都被远远地赶走了。想完姐姐又想妈妈，不知不觉我开始流泪。从刚开始的低声啜泣到后来的放声大哭。直到某一刻，听到窗户被大风刮得呼啦作响时，我的哭声戛然而止。想到整栋宿舍楼有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时，心中不免有些胆怯起来。记得那天的电影是《世上只有妈妈好》，我的同学在电影院集体痛哭，我在宿舍泪雨滂沱。
这次惨痛的教训，让我深深地知道了原来经历过痛苦真的会让一个人快速成熟。似乎是在一夜之间，我变得早熟又机敏。总之，自那以后我的花钱方式变得小心谨慎起来，我决不允许那样的情形再次发生。以后，每次拿到生活费买完饭票剩下的那部分，我都会藏起来一点，我告诉自己不到万不得已，那些钱是绝不能动的。
这样一来，允许我支配的钱就更少了。我不敢再随意买零食，只在特别嘴馋的时候，花两角五分钱，去吃一碗学校附近有户人家卖的臊子面。面是用一个蓝边瓷碗盛着的，做臊子的材料也只有土豆丁和细碎的猪肉，只在上面稀疏地撒些葱花。就是这样的一碗面，在顿顿吃大锅饭的我来看，那味道一点儿也不含糊。唯一不足的是，那碗面下去，我那空荡荡的肚子几乎是没什么感觉的。然而，毕竟一顿饭的钱是花出去了，再想吃一碗是断然不可能的。
十几岁的我当时正处于长身体的阶段，我的饭量超乎寻常的好。平常每逢周末回家，母亲大多也做臊子面，我一口气能吃下三碗。现在想来，三碗饭倒在我家那和面盆里，也得有小半盆了，真是想不明白 ，一个半大的女孩子，是怎么装得下的。
这段经历，让我在后来的人生岁月里受益匪浅。
等到我上高中的时候，姐姐已经毕业了。不过那时的我对于打理自己那点生活费，已经游刃有余了。让我吃惊的是，每次留下来的那点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一笔为数相当可观的巨款了。我不时会去书店买一些喜欢的课外书籍，这在从前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也就是在这个阶段，我读到了《简.爱》、《穆斯林的葬礼》、《红楼梦》等，这些经典的文学名著。相比之前，那些免费获得总是缺头少尾的书籍，我的读书质量无疑于从下里巴人到阳春白雪般的跨越。我的身心在读到这些散发着墨香的书籍时，感到阵阵陶醉。后来，在我了解到了存钱买书的这个过程，其实就是现在经常被提到的延迟满足。原来，生活早在很久以前就教会了我这些东西。
司马迁说过，“民以食为天”。所以 ，说多远还得回到“吃”这个问题上来。毕竟，从建国初期到基本解决温饱问题，对于我们这样一个泱泱大国，都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更别说，当时正长身体的我们了，“吃”自然理所当然还是我们最感兴趣的。
记得学校后面有个卖酿皮的小店，每到晚自习后，我们都会去那儿买酿皮回来。一时间，同宿舍八个女孩子，只有吸溜吸溜吃酿皮的声音。吃完就睡的结果是，不到一米六的我，体重足足有一百三十多斤。
如今，生活变得越来越好，吃的东西五花八门，可似乎再也品不出从前吃东西时那般香甜的滋味了。想不起来究竟是从哪天起，我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忙碌。每天忙着上班、下班，忙着还房贷，忙着加班。当我们的胃被各色外卖填塞的日渐麻木后，偶有一日吃到一些熟悉的东西，瞬间，我们的味蕾就被唤醒了。那些渗透在味蕾深处的记忆，便又一次一步步向我们走来。
三毛曾说：“读书多了，容颜自然改变，许多时候，自己可能以为许多看过的书籍都成了过眼云烟，不复记忆，其实他们仍是潜在的。在气质里，在谈吐上，在胸襟的无涯，当然也可能显露在生活和文字里。”
我不清楚那些食物后来具体长在了我身体的哪个部位，但我深切地感受到，他们也亦如读书一样，在滋养我肉体的同时，也滋养了我的灵魂。这让我在往后的岁月，独自面对艰难和困境时都有着打不垮的意志和坚定。
如今，已过不惑之年的我，经历了许许多多个生活的瞬间，但总有那么为数不多的一些片段，长久地在我的脑海里留存了下来。他们并没有在时间的长河里被忘记，相反的却被越来越清晰地过滤了下来。每每让我想起就感到莫名的温暖。
对于从前，我想说感谢旧时光，感谢苦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