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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诗:《湘江,我骨中的河》

2025-12-23  本文已影响0人  唐风丿

散文诗:《湘江,我骨中的河》

                唐风

(一)

黎明像一枚被水擦亮的铜钱,在江面弹跳。

雾气从稻根里爬起,攀上船舷,像母亲替我掖好被角。

我蹲在洲头,把掌心浸入凉冽——

整条湘江便顺着掌纹,悄悄爬进我的静脉。

那是最初的输血:

泥沙与藻香,铁锈与橹声,

把一颗南方少年的心,染成青铜色。

(二)

她并不急于说话。

涨水时,她把故事卷进漩涡,

像把糖纸裹进舌底,等孩子长大再慢慢融化。

枯水季,她露出肋骨般的石梁,

让白鹭站在上面,

替我标出每一次跳远的童年落点。

我因此学会:

最深的河流,也会在自己的骨头里开凿峡谷;

最瘦的母亲,也能用月光为儿女缝棉袄。

(三)

我离开,像一支蒲公英借风违约。

在更北的纬度,雪片割脸,

方言被暖气烘干,

骨缝却暗暗发潮——

那是湘水在盗汗。

夜半,我把耳朵贴向水泥地面,

听见橘子洲的浪,

一下一下,

隔着一千多公里的 insomnia,

替我拍岸,替我数拍子:

“回来……回来……”

(四)

回来时,她已换上秋日的绸衫。

橘子洲头的青年雕像,

仍把左手背在身后,

像把一封旧信藏进岁月。

我弯腰,捧起一掌秋水——

指缝漏下的,不是水,

是1954的洪水、1966的呐喊、1998的抗洪麻袋,

是父亲被浪花咬缺的船桨,

是母亲被月光漂白的木槌。

它们在水面上闪一下,

就钻进我的指纹,

像钻进一块新的雨花石。

(五)

傍晚,我在灵官渡看河。

两岸霓虹像无数彩色玻璃,

把一条江切成教堂。

游船拉响汽笛——

那不是汽笛,

是母亲把锅铲敲在铁锅上:

“伢子,饭熟啦!”

我抬头,

看见炊烟从水面升起,

带着辣椒、芫荽、剁碎的蕌头,

带着我此生再也学不会的

软绵口音。

于是,我把自己也折成一只纸船,

放进江心,

让它载着所有未说完的“谢谢”,

逆流而上,

像一枚倔强的乳牙,

要回到最初的牙龈。

(六)

深夜,江水平静,

像母亲把呼吸调到最轻,

怕打扰我做梦。

我躺在堤岸,

把耳朵贴向水泥,

再次听见那条河——

在我骨内,

以血液的速度,

以乳汁的温度,

一寸寸,

把“长沙”写成“长乡”,

把“湘江”写成“想江”。

原来,

所谓故乡,

不过是母亲把一条河

装进行囊,

又把行囊

缝进我的骨腔。

从此,

我每一步,

都踩在水声上;

每一次心跳,

都是湘江

在为我打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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