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亮 · 2
第二章
1
“爸爸,爸爸”玥珂尚未反应过来,怀中的迪瑞挣脱着扑向阿夏。阿夏一手接过迪瑞,一手接过行李。玥珂看见在机场接他们母子的阿夏,刚拭干的泪又涌了上来,她等不及回家就将永失外婆的悲痛向他倾诉。
索伦托,这个海边小镇玥珂先前以为暂时的寄居地已成了她的第二故乡,自从认识阿夏,尤其有了迪瑞后,日子真是过得太快了,那三年五载就是一生一世的岁月,她辗转于凌安、杭州、上海。生于斯长于斯的江南小镇伴着她童年的记忆,埋葬着最爱她的外婆,也是她受伤后的疗伤之地;最好的时光,青春的记忆在杭州;上海是她又爱又恨,想忘又难以忘却之地。
玥珂望着身边一天天长大的迪瑞总是不由想到茹芊,尽管每年都回凌安看茹芊,但女儿与她距离迢遥。那天,刚把迪瑞送进幼儿园,便接到母亲的电话:“茹芊割腕自杀,在医院抢救。”
玥珂只觉喘不过气来,如巨石压在心上,一阵天旋地转,颤抖的手用力抓住手机哽咽道:“我这就回去,马上买机票,告诉茹芊,我就来了。”
“不用了,你回来也没用,已经抢救过来了。都怪她那个狼心狗肺的爹,只管宝贝那两个小的,都一年没来看她了,茹芊说没人爱她,这个没良心的孩子。”母亲的声音带着愤怒的哭腔。
玥珂到底没有回去。母亲一再说她回去一点用也没有,玥珂只当母亲体恤她在外不易,迪瑞太小,饭店又正值旺季。待茹芊醒过来,玥珂想跟女儿说两句,母亲不让,说茹芊谁也不理,不愿讲话,医生说她是抑郁,还得吃药。玥珂坚持要跟女儿通电话,母亲在电话中几乎咆哮道:“你跟她说什么?你把孩子扔我这,出事了,就来说些没用的屁话,你以为她就把你当好妈妈了?当初不让你嫁高新,你不听,这孩子跟你一样倔,她是不会接你电话的。”
“妈,我真是好担心她。”玥珂说不下去,嗓子堵住了。
“哎,你好好照顾迪瑞,这里有我呢,等她情绪好一点再说吧。外婆早就让我带茹芊去教会多走走,总以为她还小,没想到十几岁的孩子会抑郁。”母亲的声音柔和下来。
玥珂不再坚持,母亲尚不满六十岁,已完全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了。自从茹芊跟父母生活后,玥珂便很少同母亲吵了,似乎又变成了从前的乖乖女。别人都是在青春期叛逆,玥珂觉得自己的青春期来的比别人晚,大学才开始叛逆,应该是遇到高新后。
2
在玥珂确定与高新的关系后,高新方告诉玥珂在她进校报到时就注意到她了,并在心底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她追到手。他说:“你那时剪着短发,穿着白衬衣、蓝布裙子,一双大眼睛不知在看什么,就像《金粉世家》里的冷清秋,旁边跟着一个男的,我就当是你哥吧。大学四年,不怕把你追不到。”
“冷清秋是谁,我没看过《金粉世家》。玥珂知道高新看了不少言情小说,只当又是琼瑶小说。她不喜欢看小说,高中时,班里女生读琼瑶,男生读金庸,她是把课本当琼瑶、金庸的书看,弄不懂高新怎么会对琼瑶小说感兴趣。
“张恨水的,不过你性格一点也不像冷清秋,你是那么天真、热情、开朗。把你追到手就是我大学四年的最大梦想。”
那时,高新说什么玥珂都相信,但她并未觉得与高新的恋爱有多甜蜜,尽管高新的蜜语能让她甜蜜一阵。从大一认识到大四确定关系,起初,玥珂只把高新当朋友、知己,刚认识时,玥珂与雷楠的关系已经明确,高新也有女朋友。抑或,高中用功过了头,劲使得太狠,大学后,母亲也不再对她学习上有什么要求,只求找个好工作,玥珂也就松懈下来。学校每个周末都有舞会,无论是交谊舞、还是迪斯科,玥珂一学就会,疯狂爱上了跳舞,几乎不落下每一场舞会,偶有一次未去,翌日就会有男生打听她。高新那时是学生会主席,借送舞票之名接近玥珂。
大学后,不断有男生给玥珂写情书,就算走在路上,也有男生追着她搭讪,大胆一点的就在在宿舍门口等她,在楼下喊她的名字,弄得门卫大妈都知道女生宿舍302有个叫上官玥珂的女生。每次从门卫室经过,大妈就拿眼睛瞄她,玥珂只觉跟做错事一样匆匆走过。有时真想像其她女生一样,走在校园里没那么多人指指点点。高新起初接近玥珂,说自己有女朋友,高中同学,在外校。玥珂也像朋友那样偶有跟他聊聊天。
雷楠两、三天一封情书,玥珂并不及时回,总要等上两天,有时甚至拖上一周。雷楠电话打到门卫室,玥珂心里也热,接电话的声音却是冷的。一次接电话,看门卫大妈又拿眼睛瞄她,拿起电话便对雷楠说:“你以后不要打电话给我了。”电话那头半晌没有声音,玥珂这边已挂了电话。雷楠一个月没给她打一个电话,来一封信。玥珂仍不断收到情书,一看不是雷楠的,也不拆了;有电话打来,一听不是雷楠的,就对门卫大妈说:“以后我的电话请不要叫我了。”门卫大妈又瞄她一眼,没有讲话,只摇头。周末舞会上,玥珂从头跳到尾,一曲没落下。高新请她跳舞,谈起他女朋友跟他的不愉快,玥珂忍不住把她与雷楠的事告诉高新。高新只说雷楠可能是太忙了,又说自己无论多忙都会给女友写信,但女友却很少回信。此后,玥珂一有不开心的事就会告诉高新,高新总是静静地听着,等她发泄完再轻轻说上几句,玥珂只觉像下了几丝细雨,绵软微凉。高新把初中到大学的的恋情都告诉她,玥珂到底忍不住,还是把对汤梓柏的暗恋也告诉了他。
玥珂周末疯狂在舞场上旋转,在高新那淋了几场轻飘飘的雨后,只觉心里没先前那样淤塞。就在她以为可以忘掉雷楠时,雷楠突然出现眼前。那个周末刚好冬至,清晨飘着小雪,大家都懒在被窝里,寝室里同样来自南方的同学梅媚看见窗外飞着雪花,兴奋得让玥珂跟她去拍雪景。玥珂换了件红色的羊毛呢大衣,便与梅媚及同寝室两个女生到校园里拍照,刚下楼,就看见一名男生骑着自行车朝她们宿舍来,玥珂尚未看清,梅媚便笑着说:“今天没法跟你照相了。”旋即拉着那两个女生走了。
玥珂红了脸,站在雪地中,微微低头,清澈的双眸望着远方,目光中有着雷楠永远读不懂的东西。雷楠把这一瞬拍了下来。大学毕业时,玥珂把那张照片洗了很多张,送给同学留念。当玥珂看见风尘仆仆的雷楠,听到他从上海骑自行车到杭州时,非常惊讶,心里生起一团火,烧得她不知东西南北,几乎用尽全力方把那热浪压下去,话到嘴边竟是:“你来干什么?”
雷楠骑了十个小时的车涨得通红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哑着嗓子说:“来看你这个无情鸟。”两人又免不了一番唇枪舌战。当晚,玥珂把雷楠带到学校招待所,就要离开时,雷楠一把拉住她说:“我半夜就出发,冒着严寒一路骑过来,你就这样对我?”没等玥珂说话,雷楠的嘴已压在玥珂的唇上,手伸向玥珂的衣领中,玥珂紧闭双唇,用力推开雷楠,一双大眼睛狠命盯着雷楠的眼睛。雷楠猛然松开了她,脸色由赭红变成青灰,先前燃烧着火一般的眼睛顿然暗淡下去,拼命咬着嘴唇,半晌才说:“你走吧。”玥珂看着雷楠有些变型的脸,竟生出一丝快感, 随即被一阵铺天盖地的悲伤压下去,缓缓走出门,想听到雷楠让她留下的声音,想回头再看看雷楠,房间静得出奇,只得狠下心来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出房门,玥珂的眼泪便下来了。雷楠的怀抱是温暖的,自己的唇也是火热的,然而她怕,怕呀!每当这时,外婆的话就会在脑海里冒出来,“女孩子必须要结婚那日才能把自己交给丈夫,否则在上帝眼中就是犯罪。”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雷楠不可能成为自己的丈夫,儿时的经历从未告诉雷楠。他太优秀,太骄傲了,他那种家庭长大的人怎么可能理解她的家庭。“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父母的话也不时在耳边响起,男人跟女人在一起,总想要那个。她回想儿时半夜醒来,听见母亲把父亲踢下床的声音。她庆幸又一次保护好了自己,然而她又是多么渴望雷楠的怀抱,为看到雷楠因愤怒扭曲的脸而生出的那丝快感自责、不安。两人每次总为这个争吵,雷楠说她不爱他,他学校里有很多女生喜欢他,随便找一个都比她对他好。玥珂就说你去找她们好了。当他知道玥珂在学校又那么多追求者时,咬定玥珂喜欢别人了,又免不了一顿大吵。两人僵持一段时间,最后雷楠总会给她写信道:“谁让我只喜欢你呢。”
一次雷楠来看玥珂,竟带了本弗洛伊德《性学三论》的书给玥珂。玥珂一看“性”这个字,倏地红了脸,旋即把书扔给他,却在回宿舍后,发现那本书在自己书包里,慌忙把那本书藏在自己一堆书的最下面。待毕业整理行李时才又看到那本书,方发现书里竟夹着雷楠写给她的信,信中说让她好好读读那本书,多了解一下“性”,青年男女谈这些很正常,不要像小女孩那样无知,又说了些让她脸红的话,那时她已准备同高新一起到合肥工作。烧那封信时,仿佛埋葬了自己的青春。
当大二寒假前收到雷楠的信时,玥珂几乎带着怨怒却也有些许小激动去拆信,雷楠自从骑自行车看玥珂后又是一个多月未来信。
雷楠在信里说他学校有个叫黄瑶的女生特别喜欢他,她父亲是他们学校的领导时,玥珂心里掠过一丝不快,却以为他又故意如此,在回信中丝毫未提此事。雷楠又是很长时间没有来信,那个寒假他们也未见面。
3
大二春季开学时,玥珂独自回学校,刚一下车,就看见高新在车站一边搓着手来回踱步,一边不停张望着,瘦长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愈加单薄。早春的杭州还很冷,她心头一热,先前觉得高新的那点土气荡然无存。“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回校?”高新赶紧接过玥珂所有行李,连女士小包也一并拿了过来道:“这几天我天天来车站,琢磨着你就要回来了。”玥珂心想如果雷楠像以前那样来送她,岂不尴尬。一想到雷楠,玥珂心里就恼,看高新总算有了好脸色。
一天夜里,高新来找玥珂,玥珂问他怎么喝酒了。高新低着头神情沮丧带着哭腔说:“她把我甩了,跟别人好了。”说着说着竟流下泪来,玥珂看着这个一米八三的大男人低头痛苦的样子,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也湿了眼眶。事后玥珂怎么也回忆不起来高新怎么把嘴贴在自己的唇上,她甚至想把高新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高新起初只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见玥珂没有动,便深深吻起来,玥珂不由闭上眼睛,耳边仿佛传来细细的音乐,像童年时坐在外婆乡下的小船中,在金色的斜阳下,只觉温暖,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让她不想睁开眼睛,不知船儿飘向何方,只想这样飘摇下去。多年后,玥珂都很吃惊当初怎么没有拒绝,任由高新的泪水流到自己唇上、衣服上。抑或,自己也是喜欢他的,在此后许多日子里,玥珂都在不断问自己。
高新每次来找玥珂,总是避开她的同学,两人走在路上也是一前一后。玥珂并未把高新当成恋人,高新也未说让她做女朋友。她把追求者的情书都拿给高新看,高新评论某某人字写得好看。她什么话都敢说给高新,她的家庭,小时候的经历,与雷楠的分分合合。大三寒假时,高新邀请玥珂到他家去玩,玥珂只觉他早已说过,自己也早就该去似的。她知道高新家在安徽蚌埠农村,家里很穷,父亲身体不好,全靠母亲种地、养猪、种菜支撑,还有一个妹妹。他上学的钱都要靠他母亲卖猪、卖菜后才能寄过来。高新上大学后一直在做家教,玥珂看他吃穿非常节省,时常把自己的饭票给他。两人偶有看电影,也是玥珂买票。高新从未给她买过礼物,却给她织过毛衣。他说可以为她做任何事,她不喜欢的事他绝对不做。
玥珂随高新来到蚌埠看他父母,身临其境时方知那点心理准备远远不够。房间狭小、破败,泥地,墙上掉灰,少得可怜的家具都不算什么,厨房在另处,下雨天,从睡觉的地方到厨房还得撑伞,一地的泥水不知从何下脚,这些也能忍受。最不能忍受的是没有卫生间,上厕所得到马路对面,且脏得令玥珂作呕。然而,高新父母的恩爱却让玥珂在心里暗下决心。特别是高新的母亲,不仅承担了所有家务,还有地里的农活。虽说日晒雨淋,脸上的皮肤黝黑、粗糙,每一道皱纹中却藏着暖意,让玥珂一眼看见就有一种亲切感,不像未来的婆婆倒像自己的母亲,却又不像母亲那样严厉,有一种想把什么话都倒给她的冲动。高妈生怕怠慢玥珂,把自己的卧房腾出来,收拾得干干净净,尽管墙面大面积掉灰,像打着补丁;把家里最好的被褥拿出来,虽说有股散不去的霉味;总问她想吃什么,玥珂不好意思说,粗茶淡饭她倒也吃得下。离婚多年后,在上海,高妈偶遇玥珂,还拉着她的手说,自己没有福气,不能有这么好的儿媳。
玥珂跟白莹说起高家的状况,白莹说:“真不懂你放着雷楠这么好的条件不要,非要去找高新,那样的家境将来肯定没好日子过。”那时,玥珂才告诉白莹,她只对汤梓柏心动过,雷楠不可能属于她,而除了高新她不知道还有谁会这样对她好。白莹只说她太傻,高新就是一个夸夸奇谈的人,能保证对你一辈子好吗。玥珂说他父母感情很好,他以后也会像他母亲对他父亲那样对我的。白莹摇着头说:“你只吃过少爱的苦,没吃过缺衣少吃的苦。”
母亲知道玥珂偷偷跑到高新家后,看雷楠那个寒假没来家里找她,不让玥珂出门,只让她做家务。玥珂偶有抱怨,母亲便吼道:“从小到大,只顾让你学习了,别人都羡慕我的大女儿又漂亮又聪明,我看你是傻到顶了,偏要往火坑里跳,你休想嫁给那个臭小子。雷楠妈上次碰到我,还让你上她家玩去,我头都抬不起来,你是放着金窝不要偏要住猪圈?”
母亲越是这样,玥珂越反感,让做家务就做家务,不出门就不出门,反正开学了还不得出去。母亲说什么她都不理,偷偷写信给高新,诉说自己的苦闷,让妹妹悄悄寄出去。高新的来信总能缓解她的烦忧。母亲看她这样,气得让父亲来劝她。看到父母终于又达成共识,玥珂再也忍不住,朝父亲嚷道:“你们就是嫌贫爱富,是我跟他生活又不是你们跟他生活,我的事不要你们管!”
“啪”一个巴掌落在玥珂脸上,玥珂只觉耳朵嗡嗡作响,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站在一边的妹妹也惊呆了。挨打都是弟弟妹妹的事,玥珂只需把成绩单拿给母亲,就只管躲在自己的小屋里。那个寒假,她觉得除了外婆,只有高新这样一个亲人。
开学前,母亲总算同意玥珂去看外婆。一见到外婆,她的眼泪就止不住了,一顿哭诉后,只听外婆叹息道:“哎,你妈怎么跟我当年一样呀!也不知你妈当初不听我的话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好。”玥珂吃惊地看着外婆也在抹眼泪。她不哭了,赶紧问外婆。
“你妈上大学时也交往了一个男同学,外地的,我坚决不同意,怕她嫁到外地,给她介绍了一个教会的小伙子,她一听是基督徒,面都不见。你爸是我看着长大的,父母也都认识,又在浙大读书,你妈总不能嫌别人文化低吧,谁知她还是不喜欢,天天跟我闹。你爸知道你妈在学校有喜欢的男同学后,大学也不上了,休学一年,守着你妈,帮我们家干这干那。我对你妈说,你如果不跟他结婚,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你妈总算同意嫁给你爸。我以为这下好了,你妈这辈子可有好日子过了。谁知道呀,哎!”外婆又深深叹了口气。
玥珂眼前旋即出现父母吵架、摔东西的画面,记忆中,她很少看见父母亲亲热热,小时候,朦胧地想到自己将来一定不会找父亲这种人。他不让母亲的男同事到家里来,不让母亲出去交际,而母亲的天性又是那么活泼。好不容易采来一朵鲜花,却不知道给她浇水,给她阳光。他把她藏在屋中,她是他一个人的,哪怕枯萎。妈妈呀,你怎么也要重踏覆辙,我可不想成为你,让你老了像外婆一样后悔。玥珂听了父母的故事,更坚定自己的婚姻一定要自己做主,千万别活成母亲那样。
4
毕业分配前,高新对玥珂说,他已让学校帮他俩推荐合肥一家国企,按程序走应该很难,倘若成功了,两人就继续好下去,如果失败他就完全放弃。他说这都是天意,不想让玥珂父母为难,更不想让玥珂为难,天意却不可违背。玥珂并未做好为了高新要与父母决裂的准备,只是坚定不能让父母主宰自己的婚姻,即使这辈子不结婚也不能让母亲来安排自己的命运,她却不知道如何主宰自己的命运,那就让老天来安排吧,也许真像高新说的一切都是天意。那时,玥珂并不信命,也无任何信仰,但外婆对她讲的话却都能记住。外婆说女人要把第一次献给自己的丈夫,玥珂小心翼翼保护着,恨不能用水晶瓶装起来,藏起来,而不用随身带着,唯恐失去了。与雷楠交往时,她时时提防着;与高新在一起,她一点不担心。她曾问过高新,男女之间有纯真的友情吗?高新笑而不答,那时与雷楠正你浓我浓。高新是自己的男闺蜜,是朋友,是她情绪的宣泄地,不管好的、坏的,她只管往里倒。成为她男友了,高新依然与她保持距离,她朝他笑一下,他就开心不已;她让他吻一下,他就觉得是对他最好的奖励。她觉得他除了个子高,没什么优点,大学四年也没有彻底消弭他的乡气。成绩一般,倒是一进大学就忙着入党、成为学生会干部;他也无艺术特长,不会弹吉它,连交际舞也是好长时间学不会,只会玥珂一点也不懂的围棋。然而,除了高新,还有谁会这样对自己呢?就把折磨人的事交给命运吧。就在玥珂以为与高新后来能走到一起是天意,殊不知高新是下棋高手,早已知道结局,然而,这一切难道不是命运吗?
大学即将毕业,玥珂对自己的事业、婚姻从未细细规划过,似乎也不用自己操心,总有人替她规划。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找一个对自己好的人,有一个温馨的家庭,而不是像父母那样成天吵吵闹闹。当玥珂得知母亲要到学校为她工作的事找校长时,玥珂恨不能躲在宿舍里不见。母亲的确未到她的宿舍,直接到了校长办公室,威胁道只要敢把她女儿分到合肥,她就去跳钱塘江。校长很欣赏高新,耐心劝导,笑着说:“如果我不把你女儿分到合肥,她自杀咋办?母亲终究拗不过校长,国家分配不是闹着玩,定下就不好改了。玥珂后来方知,母亲早已托人在杭州给她找工作。当母亲得知高新是委培生,是合肥那家化工企业资助上的大学,毕业后也只能到那工作,如果不回必须拿出两万赔款,这对于他的家庭无疑天方夜谭。母亲一直怨恨高新,骂他是个骗子,把她女儿骗到合肥;又骂玥珂是个傻子,别人设好圈套,你想都不想就往里跳。
玥珂知道高新别无选择,自己毕业后也要去合肥工作后,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反而觉得这样心也算安下来了,却还是做成气急败坏的样子嗔怪高新。高新说太怕失去她,边说边紧紧搂着她,那一瞬,玥珂觉得他的胸膛是那么宽厚、温暖,父亲那瘦小的身影在眼前晃荡、碎碎叨叨的话语在耳旁响起,这个男人绝不会像父亲对母亲那样,嫁给他会对自己一辈子好吧。想到他知道雷楠与自己的点点滴滴,甚至知道雷楠与她最后的分手原因,他说他不在乎她的过去,只要她的现在。她坚信他爱她,会对他一辈子好,自己爱不爱又有何重要。
玥珂多想把自己的第一次留到穿上婚纱那一天,却还是违背了外婆的意愿,既未等到结婚那天也未献给自己的丈夫。
雷楠出国前的那年暑假,玥珂与高新刚确定关系。当雷楠出现在玥珂家里时,玥珂只觉两人有十年未见面了。雷楠说他来告别,以后再难相见。母亲把她学校午休室的钥匙给她,说家里人太多,让他们到外面走走。两人就在小城郊区河边散步,刚好离玥珂母亲教书的学校不远。玥珂像以往一样跟他一前一后,她走在他后面,用脚踢着河边的石子,看着河水溅起水花,几分伤感倏然袭上。突然雷楠转过身,一把将玥珂搂入怀中,强行吻了起来。玥珂没有挣扎,泪水流了下来,流到嘴里,咸咸的,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雷楠的。雷楠在玥珂耳旁轻轻说:“我可以不走,只要你让我留下来。”
“不。”玥珂奋力推开雷楠,她真怕雷楠留下来。她从小就认识他,他们在一起总是吵,只有分开才会想念,更何况自己答应了高新。天色已暗下来,玥珂只顾往回走。雷楠又一把拽住她说:“我就要走了,再陪我一会吧。你不是有你妈学校宿舍的钥匙吗,我们到那歇会吧。”
玥珂也觉有些不舍,这一别,也不知何时再见,遂走向她母亲学校。在母亲学校小小的宿舍里,雷楠又说了很多温存的话,玥珂只觉那个骄傲自大的雷楠消失殆尽了,只有对自己的不舍、依恋,但还是狠下心来,让他快走,时间越来越晚。雷楠只说再等等,还想看看她,又把她紧紧搂入怀中,用唇死死压着,她说不出话来,甚至不能呼吸,拼命用力推他,却被搂得更紧,他说他要她,他不想带着遗憾走。她挣扎不动了,任泪水不断涌出,眼前浮现母亲的面容,现在遂了你的愿吧。她闭上眼睛,只觉好累,倒在荒漠中,无边的黑暗聚拢、挤压着她,嗓子干涩,脑子一片空白,她不是自己了。
“你不是第一次?!”让玥珂醒过来的竟然是雷楠的这句话。
“啪”,玥珂几乎用平生最大的力气抽了雷楠一记耳光。“滚……”雷楠旋即消失在夜幕中。
多年后,玥珂同母亲与妹妹闲聊,方知不是每一个女人第一次都要见红,她竟为此苦恼了许多年。自己无知也就罢了,而雷楠作为一名理科高材生,居然如此无知,如此看她视为生命的东西。与其说她的第一次被他夺走了,勿宁说是她报复性地给了他。回家后,她告诉了母亲。母亲沉默良久,什么也没说。
去合肥报到前,玥珂回家,母亲藏了她的身份证、户口本,玥珂跟她急:“难道你能养我一辈子吗?”母亲几乎以从未有过的声音温柔道:“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就可以养你一辈子,你以前也是答应过妈妈不离开家的。”玥珂听出母亲温柔声音中强压的愤怒,她早已习惯母亲的大嗓门,这样的轻言细语让她不知所措,只能沉默着。
当高新来到玥珂家时,玥珂非常意外又很兴奋,她并未告诉高新她家的地址,高新只说报到之前一定要去她家,没想到她刚回家没几天高新就来了。母亲不见,躲到大姨家去了。父亲不理,只顾忙手上的活。高新刚进她家楼道,看见玥珂父亲放在煤气炉上烧的水开了,便顺手把水灌进了炉边的热水瓶,再进去看见父亲蹲在地上活水泥修走廊的一块破处,接过铲子:“叔叔我来吧!”干完近午饭时间了,高新又说:“叔叔你歇歇,不嫌弃我来做饭。”边说边走进厨房。饭后玥珂父亲拿出一条太长的裤子要去改短,高新又说:“叔叔我来吧!”傍晚,玥珂听见父亲给母亲打电话:“把本子给孩子吧,我看这男孩不错,会照顾人又能干,你这样拦着,将来嫁不到好人过不好,会怨你一辈子的。你怎么可能养她一辈子啊!”
当晚,母亲回家。翌日清晨,母亲把玥珂的身份证、户口本扔给她道:“你想好了,跟了这个人,以后有什么苦都得自己咽,养你二十几年不容易,养育费你要还。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要跨出出这个门,再也不管你了,我不配做你妈。”母亲旋即转过头对高新说:“你必须对我发誓,要永远对我女儿好,不准欺负背叛她。”高新“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声音有些颤抖说:“会的,肯定会的,谢谢妈。”良久沉默后,母亲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咽了一口水,把玥珂与雷楠那晚发生的事告诉了高新。高新忙说:“妈,您放心,我爱的是玥珂这个人,过去无论如何都不介意。”母亲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你先回家,过几天玥珂再去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