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皮癞子（55）——急中添乱

老陈家的节奏乱了，是真的乱了。

天还没亮透，下地干活的老爹嘴里裹着烟袋，背起手，低着头，一声不吭往前走，麻皮爹紧走几步跟上去，两人无话，只想能把脚下的路走短。

屋里的老娘则满腹心事地靠在炕沿上，静静看着酣睡中的花妮，昨晚哭过的她眼睛依然肿得像两只桃。

贾大夫来过了，是昨晚等天大黑时，等街上再没走动的人时，是等那条自由的大黄狗扯着慵懒的身体在村口的大榕树下趴下来时，她亲自喊过来的。来时交代“请您上家里给瞧瞧，到了就知道，什么都不用带。”走时交代“贾大夫，俺家的事儿你可先不敢对外说。”贾大夫临走前留下的眼神是复杂的，掺杂着嘲笑、鄙视，又现出几许藏不住的无奈。“不是你想得那样。”老娘送贾大夫出门时特意补充一句。

“你给俺过来。”麻皮爷爷瞪着两只干涸的眼冲儿子喊一嗓子，从花妮屋里退了出去。麻皮爹耸耸肩，“又咋了？跟俺有啥关系嘛？”“去。”老娘给话。三人踢踢踏踏进了堂屋。

“你好好交代，花妮肚里的娃跟你有关系没？”

“哎呀，啥屎盆子都能扣俺头上来。”麻皮爹声音高了八度，“俺是个畜生啊？”他从脖子到脸，涨成了猪肝色。

“咋跟你爹说话呢？”老娘拉他一把，“你爹也是着急，这里边的事儿说不清楚啊。”

“你把那天遇着花妮的事儿再说一遍。”

一百个不愿意，但麻皮爹还是连缝带补地回忆了那天的情景，最后一摊手：“说完了。”

“他爹，俺信儿子的话。”老娘叹口气，“哎，可这左邻右舍的就不会信了。”

“咋？还能说花妮怀的是俺的种啊？她是个傻子，俺能干得出来？”他脖子上的青筋也爆出来，“就说把她早点弄走，你这舍不得，那不愿意的。现在好了吧？”他把衣领子往下扯扯，“就今晚上给她送走吧，你舍不得，俺去。”说完转身出了门。老娘嗓子口里的“嗳”终究没发出来。一边是陈家留后的大事，一边是半路的情分，怎么掂量，她心里明白得很。

没两分钟的工夫，侧屋就传来麻皮爹的吼叫声和花妮的叫喊声。“俺不走，娘，娘……”“这是俺家，你滚。”“你滚，这是俺家。”“你走不走……”“啊，啊，啊……”屋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响，“放开我，放开我……”

炕沿上的老爹猛然起身，把烟袋锅往桌上一扔：“这是怕别人都不知道咱屋里的事儿？丢死人了！”老娘赶紧跑出去，没一会儿，只听见花妮的嚎啕大哭声响起来。这声太大，直穿透九霄的云，撞到忽明忽暗的星星上，噼里啪啦地碎成渣，又急速坠落，掉进长汀镇每家每户那没睡着的耳朵里。“听，老陈家，又不消停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