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我与母亲二三事

2022-05-10  本文已影响0人  白碧照水

        我襁褓中被姑姑抱养,六岁初回到家的时候,被强扭着叫她妈妈,心里是不认同的:她是妈妈吗?妈妈难道不应该是姑姑那样,圆圆的脸,永远笑盈盈,随时可以扑进怀里去索爱的吗?

        母亲那时,看起来冷硬、挑剔又焦躁,一看见她,我就想逃。

      但在后续成长的岁月里,渐渐发生的一些小事,逐渐让我意识到,她是我的母亲。

        (一)成长的礼物

      整个小学时代好像从来没有穿过一条新的内裤,总是穿姐姐们的旧内裤,妈妈给它们打一点补丁,就让我接着穿。也许妈妈认为反正是穿在里面的没有人看见?内裤倒罢了,我最怕旧的秋裤,腰头的皮筋已全部松弛,穿在里面,走几步,就往下溜。于是我最怕每天早晨做早操,因为身高的缘故,每次排队做操,我都站在最后一个,身高鹤立鸡群容易引人注目就罢了,连老师都每每站在我身后全程看着我,这就真的尴尬了,因为我每做几个动作,秋裤就滑到屁股下,不得不狼狈不堪地去隔着外面的裤子捞秋裤,到了跳跃动作就更惨了,秋裤恨不能滑到膝盖去……我也不知道该恼谁,总之从此就恨透了做操,能躲开就躲开,惹老师生气也在所不惜。

      在这样的窘迫中,慢慢长到六年级,就要上初中了。初夏的一个傍晚,放学后我在院子里的泡桐树下择菜,妈妈突然拿着一个透明包装的东西过来,递给我,说,阳,你以后就穿这个内裤。

      我接过来一看,是很好看的一个透明的硬塑小袋子,做成手提包的形状,里面装着三条粉粉嫩嫩的小内裤,依稀记得有一条是粉红、一条是粉紫、还有一条是嫩绿。我有点惊喜又有点害羞。妈妈说,你长大了,应该要穿三角裤了。三角裤是什么?我没有概念。但是我真喜欢这粉嫩的颜色,喜欢这种被注意到被关注到的感觉。

      后来,妈妈还陆陆续续送过我许多小礼物,许多是捡来的,比如我戴了十几年最近才遗失的那枚黑色水晶的胸针,是她当年在天门陪读弟弟的时候,闲逛到中百仓储附近,在地上捡到的。那枚胸针很美,虽然可能从主人身上坠落时摔缺了很小的一个角,但是一点都不妨碍它的美。我好像新世界的大门被打开了,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胸针这种物件,那时年纪小,但是也很愉快地尝试去用它,把它别在我最爱的连衣裙上、红毛衣上、白色针织开衫上,都很合适。一直到现在,我都很喜欢胸针,喜欢收集胸针、佩戴胸针。

      后来,母亲和父亲一起去广州做租房的生意,在那边苦熬了两年左右,回到家里。我带着豆子回家看他们。晨起梳妆的时候,妈妈说,你要不要戴一下这副耳环?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白银锆石的耳环,折曲型,居然还挺时尚好看。我戴上,对着镜子左照又照,妈妈很满意地看我,说,你戴着真的不错。她告诉我这副耳环是她在租客退房打扫房间的时候捡到的,当时包装还未拆开,估计是哪个粗心的女孩买来还未戴就遗落,总之,老妈郑重其事地收藏了它,一直从广州带到老家,想着可以给女儿戴。

      (二)一起走过的路

      在姐姐们长大离家了的日子,我和母亲有了很多独处的时间。我很喜欢陪她出去走走,尽管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她一个人上街的时候,常常是骑着自己那辆紫色的小自行车,如果我陪她一起,便会步行。她是一个很健谈的人,一路滔滔不绝,讲起事情要么妙趣横生,要么很有独到观点,我总听得津津有味。她同时也是个对所有事物都有强烈好奇心的人,走在路上眼睛没有一刻是闲的,什么东西都爱看看,路边的人啦、菜地的长势啦、街道两旁各种五花八门的商品啦,她都爱瞧一瞧、点评点评。我也随着她看这看那,这种习惯也就自然地在我身上沿袭了。

      印象很深刻的一次出行,可能是大学的暑假,她让我陪着她一起去天门进货。彼时她和父亲已经把种子农药店盘出去,另开了一家五金杂货店,常常需要到天门去挑选货品。我和她乘了大巴车一起到天门去,很自然地想起五岁时她带我去天门打狂犬疫苗的情景,那时我不知道她是我母亲,只觉得是一个能干的舅母,多么神奇。到了天门,东转西转,绕到南湖批发市场,她和别人谈妥了了要进的货物,不过是些扫把之类的日用品,然后又联络了送货渠道。剩下许多时间,她说带我去走走。我们一起到服装市场看了花布,她说天门的布很好,裁缝也好,可惜没有时间做了来取。接着我们又逛到一个街角,她说,我们来吃点东西吧。找了一个卖粥的小摊儿坐下,她说,这是天门的特色,皂市是没有人这样卖粥的。确实,很大的一碗粥,桌上各色小咸菜,我们一人喝了一碗,继续赶路。

      回家的路上,她带着我提前下车,绕小路去了另一个村,找到一个很老旧的房子。有个老人坐在后门,就着太阳光做一些竹器手工,旁边堆着竹篾和已经做好的筲篮、筐子等等。妈妈看了他做的那些东西,谈会儿闲天,跟他定了一些货,便准备回家了。路上她说,这个老人的手艺好,做的东西真是好看又结实,不过这样辛苦的做一天,也卖不了多少钱,年轻人还是更喜欢买塑料制品啊。

      (三)目送一程又一程

      小升初成绩很好,当时似乎是镇上前几名的成绩。但是不能去上姐姐们上过的初中,因为镇里新建了初中,把农村的孩子都分流到比较偏远的那个新初中去。第一次离家,老妈也许还是不放心的,她要亲自送我去。从地里忙活回来,督促我梳洗打扮,很少见地亲自给我梳头,用彩色的橡皮筋绑了两条藕节似的辫子,让我穿上格子衬衫和牛仔短裤。然后骑着车带我去了初中。那一次,她还带了一篮子鸡蛋,带我去见了校长。校长对我们很热情,收下了鸡蛋,对我说了许多鼓励的话。

      初中是要住校的,妈妈安排好寝室的被褥,又带我去参观了教室,就准备离开了。我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望着她骑车走远,忍不住就哭了。初中阶段大概是我最恋家的阶段吧?初初离开父母的庇佑,独自闯进陌生的集体,偏僻的校舍,很压抑的教学氛围,动荡不已的青春期,不知道是怎样一天天捱过去的。那段时间写下了最多恋家的文字。

      入高中,是流着泪去的。不敢在面上流泪,便往心里流。因为一直以来是以天中为目标的,拼命学习,优录和中考全都过线,却最终被告知不可以去。爸爸做了我很久的思想工作,让我接受皂市高中。我说不出拒绝,但只觉得心很痛,完全不受控制地流泪,自己在家哭了很久。去报名的那天,妈妈又给我穿上她给我买的新衣服,粉红色短袖衬衫,红色薄外套,黑裤子和一双红皮鞋,带着姐姐和我一起报名。我眼睛红肿着,来到教务处,老师很热情地欢迎,我说不出话。姐姐说,中考不是人生的终点站。老师连声附和。我扭头看妈妈,她的眼睛也是红的。

      要出发去高考啦,校门口停着大巴车,人潮涌动,老师在着急地点名,学生们挤来挤去寻找自己要上的那辆车,家长们挤在外围,拼命寻找自己的孩子。我正欲上车,突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是妈妈,她推着自己那辆紫色的自行车挤在人群里,红红的眼睛含着眼泪,我忘记她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她的嘴唇抖动着,也许有些许愧疚、一点点担忧和很多的祝福。

      考上武大,她去送我。又给我穿上新衣服(她真的 每次有什么大事都要给我穿新衣),是提前带我去买的格子小衬衣、长的牛仔裙和一件黄色的小外套。我们坐着大巴车到武汉,一路上我和她都晕车,她让我趴在在她腿上睡一睡,说,晕车的时候,如果能睡着,会好一些。我把包放在她腿上,趴在包上睡了一路,睡到口水直流,果然晕车的感觉轻了很多。这些场景在别的母女也许是很常见的,但我和母亲真的太少有亲密瞬间了,我几乎不记得她牵我的手,也没有她拥抱我的记忆。仅仅是趴在腿上睡一觉,已经是我们的亲密极限。

      到了车站有武大的迎新志愿者来接我们,学姐学长非常热情,忙着过来帮我们拎行李,带我们登上去学校的大巴。进校门,办了入学登记,又帮我们拎着行李,翻过桂园的小山岭,带我们入住宿舍。妈妈和我一起打扫宿舍,铺床褥。收拾着床头的柜子,她说,柜子里有毕业生留下的衣服。洗的干干净净、叠的整整齐齐,是一件外套和一条牛仔裤。她让我试一试,我觉得很尴尬,但是仍然听从她试了一下,尺码完全合适。妈妈说,你就穿吧,不要怕丑。我后来真的听她的,那两件衣服整个大学期间都在穿。

      收拾毕宿舍,我带妈妈去逛校园。武大校园古木森森,整洁而优雅。我们走累了,坐在山坡上一条石凳上,周边都是树木,树下是一大片墨绿而整齐的麦冬。妈妈喝了一口水,说,武大真好,路上所见学生的素质都很高,学校也漂亮,难怪人人都想上好大学啊。

        她又带我去学校的自强超市买日用品。在货架前,她说,你要开始用洗面奶了,我看年轻的女孩子都用这个。她怎么知道洗面奶的呢?连我也不知道啊。她从货架上拿了一只隆力奇的牛奶洗面奶给我,说,你上了大学,要学会打扮自己了。她指着我男孩子一样的短发,说,你可以把头发留到齐肩长,你脸小,脖子细长,齐肩长发会很适合你。然后微眯着眼睛,似乎在畅想女儿以后的样子。

      她在我寝室住了两三天。那几天我很忙 ,要认识新同学,要去领许多东西,比如课本、食堂卡等等,要去忙着认识上课的各个教室等等。她有些许无聊,我不在寝室的时候她便睡一睡,到饭点我就打饭到寝室和她一起吃。看我适应得差不多了,她很放心,说,我该回家了。

      这一次,我没有像初中时那么忧伤不舍。可能因为我长大了,而大学的生活那么自由和美好。

      后来,工作、结婚似乎都是一往无前,并没有需要妈妈操心了。直到豌豆满周岁,我决定给她断奶了。妈妈过来给豌豆庆周岁,我去火车站接她。当时薛和我异地,我和婆婆独自带豆,过得很辛苦。在断奶的头几天,胸前涨得剧痛无比。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宽大的改良汉服短袖,素面朝天站在火车站的出口等着她,她拎着大包行李出来,一见我的样子,嘴就开始瘪,竭力忍着眼泪。弄得我也莫名很想哭,打招呼的声音都颤抖着带着哭腔。

      回头一望,成长的路上,一程又一程,关键的点,她似乎一直都在。她的目光并没有远离过。

      我们母女的缘分,经历过许多波折。但在疏离又靠近的曲折过程中,在不断相互怀疑又破除疑虑的过程中,似乎对彼此的理解比旁的母女更深刻。不管怎样,她都很深刻地影响过我。我常常想,她那样聪慧敏感、又勃勃生机的一个人,如果不是穷、如果不是命运那样捉弄,一定会是一个更懂得表达爱的母亲。

  多年母女成知己。上周末母亲节,不知怎么回事强烈地想要写她。希望她永葆对生活的热爱,百折不回的强烈的生机,希望她能获得更多的满足与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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