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观(十二)
崔氏既去,美珠犹作怒容,遣人驰报西庄故宅。美珠四弟闻讯,各携妻室前来宽慰,隔房兄美松夫妇、美松之母、族叔孙桂枝等亦恰得闲,皆至欲为调解。美珠暗忖:“今番机缘甚巧,纵相约亦难齐整,正可剖明吾志。祸在眉睫,岂容拘泥俗礼?”遂引众人入内室,闭户,正色道:“今在场诸亲,除二弟、三弟、四弟、五弟四胞亲及弟妇皆自家人外,余者亦皆孙氏血脉,同出膑仙一脉,五服未远。白庄、茶亭两处族人,大抵尽在于此。今当叔老太爷之面,某先申一言:吾媳归宁,非因夫妇口角,实因家门将临覆巢之祸,故遣其暂避。”
美琨妻二奶奶插言:“大伯毋诳,既非与嬷嬷争执,面上血迹何来?”
美珠曰:“此乃自击鼻破,微血掩人耳目耳。吾自湘返,早知非马上得志之辈,故处处退忍,饱受贪官污吏之气。然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今若不自卫,则举族皆受其累。”
众惊问其故,美珠遂详述始末。四弟美琼问:“大哥意欲何为?”
美珠道:“吾性弟辈素知,若情理可容,低首尚能忍耐;若以非理相迫,暂屈犹难苟从。昔在湖南清乡时,曾驻湘桂边陲南山,观其形势,心生感怀,作家书以告诸弟,尚忆信中言语否?”
五弟美瑶应曰:“此事甚合吾意,故犹全记。”
美珠曰:“五弟既忆,可略述之。”
原来湘桂边陲,绥宁、城步与柳州、桂林之交,有山绵延数十里,土人称南山或篮山,形如覆篮,即民国二年《新舆图》所载竹鸡坡,传为杨公救贫之地。山产龙头竹杖,四壁峭立,中藏平壤,广袤各四十里,地沃水足,稼穑皆宜。然除自柳州沿脊而上,别无他途,非土人矫捷不可登攀。其险胜于衡阳回雁峰,内拥平阳,外合重峦,真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康熙间曾为匪据,用兵十八载方平;乾隆置长安营戍守;民国初裁撤,旋复为匪窟,聚众数千,劫掠四方。至民八,湘桂联军合围八月,匪始溃散。后议设南山垦殖公司,德人蓝贤森勘得矿苗,然时局迭变,事遂寝。
民九春,美珠奉清乡督办杨缵绪命,驻勘此地,观其形胜,知若入据垦殖,积粮蓄盐,凿池引水,养兵一二千,则虽十师之众亦莫可奈何。故曾致书族人,议迁居避世。然未几张敬尧去湘,美珠亦归,志竟未酬。今美瑶当众述此,美珠听毕,拊掌道:“吾志非在隐逸,实不堪置身豺狼之域,弱肉强食,犹饰以律法皮相。然华夏幅员辽阔,佳地岂独湖南?即吾乡城外六十里,亦有君山……”
三弟美瑛,前清监生,好旧学,遽插言:“大哥谬矣,此山本名楼山,乃岱宗支脉,汉钟繇曾于此学书,故称钟山;高九里,围四十里,顶平数顷,有池可蓄;唯一鸟道盘纡,仅容侧足。山坳可耕,然屏水需牛。昔有王某欲耕,牛不能上,遂抱犊入山饲大,以助农事,故又名抱犊峪。峪中有巢云观,供晋葛仙翁像,故亦名仙台。齐建元间改称固城,《五代史》载桓磊碗破魏兵于此,梁天监五年桓和拔固城,皆指此地,未闻君山之号。大哥误矣!”
美珠顿足:“事急矣!岂暇考据章句?”
孙桂枝曰:“大侄少爷何与书痴辩此?休亦成痴。且归正题:此山与孙氏何干?”
美珠曰:“今欲脱赃官污吏之网,非落草无他途。前者青山饮牛河周天松曾来邀盟,吾以不愿杀人越货婉拒。今事逼至此,不得不行。吾妇已从吾志,遣归母家。然举族安危,须共商议。今吾志已明,愿从者偕行,不从者亦宜速整细软,远避祸灾。此地不可久留,三四日内必有兵至。事不宜迟,限十分钟,请诸位决之。”
美瑶未待言毕,率先应曰:“少林拳派,内门打至外门,正合吾意!请大哥先问二、三、四哥,从否?至于小弟,誓从大哥。纵他日面黥癫狂,为鹰犬所执,裂身碎首,亦不悔矣!”
美琨、美瑛、美琼三人胆怯,闻将抄家,兄竟欲为寇,骇得齿战目呆,夫妻相觑。
美珠催曰:“五弟爽快,汝等犹豫何为?事已燃眉,岂待骈俪成文?从否二字,便可决断,速言!”
六人踌躇半晌,终被美珠、美瑶催逼,美琨嗫嚅:“吾自有去处。”
美琼曰:“本欲赴扬经商,今趁此避祸南行。”
美瑛犹摇头晃脑:“家门不幸,一至于斯。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行其志可也。”
美珠闻之,气笑交加,知彼等不愿入伙,遂催速归整理,各自避祸。于是美琨等三对夫妻退去,不提。
美珠复问桂枝、美松:“叔老太爷与松兄意下如何?”
桂枝笑曰:“岂忘吾辈旧日营生耶?今入保主谷执总柜,胜似巡阅使;为山中之主,岂不远胜百姓?汝兄弟既决意上线,则凭吾父子数十年阅历,再共熬炼一番。方才言及周二霸天曾来相邀,今既欲入伙,当先访道,托其引见拜山,行麻子生涯初礼。”
美珠惑曰:“拜山之法,小侄未明。”
桂枝道:“毋躁,吾当细细教汝。凡踏绿林门槛,诸礼皆涵于拜山、开堂二典之中。且静听,容吾分明道来。”
欲知桂枝所言何事,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