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文革中的大悲愤(7)
当“文化大革命”的暴风雨刮到这个小县城后,县委和各单位乡村好些领导干部一下子都遭了殃。他们整天被大会批,小会斗,戴高帽子游街,挂牌子,搞喷气式,这些都成了家常便饭。后来他们就被关进牛棚,成了黑帮。到了1968年10月,从上到下,各级革命委员会成立了,人们想这下该好好抓生产,多打粮食,多织布,求个温饱呀。想不到就在这时候,上面又发出以阶级斗争为纲,在各条战线清理阶级队伍的指示,要求把那些隐藏得很深,伪装得很巧妙,躲在阴暗角落里吹阴风,点鬼火的一小撮顽固不化的阶级敌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批倒批臭。县上发出了贯彻上级指示精神的紧急通知,一下子在县级机关和各公社清出所谓的阶级敌人达100多人。到了10月下旬,又在县城召开主动向阶级敌人发动猛烈进攻的誓师大会。会后,从县城到乡村层层发动,探挖细找,虚捏假造,无中生有,掀起清理阶级队伍新高潮。共清理出所谓的阶级敌人1800多人,捆绑吊打,滥施刑罚,轮番批斗。其中有些胆小的人,不堪忍受就自杀了。
在那度日如年的岁月里,那是1968年寒冬腊月,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阳历元月27,农历腊月十六日,时间大约是下午五点左右。因那年月乡村压根就没有什么钟表,只能看太阳来约摸个时间。我当时正在院子里喂猪,忽然从村西边的土路上传来了使人心惊肉跳的口号声。口号越来越听得清晰,同时也格外使我心惊。我依着本能一下直立起来,紧张地屏息聆听着。婆母不明白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问我你是咋啦。我声音抖颤着说,我听到外边有红卫兵的口号声向这边来了。婆母一下子也紧张起来。很快,随风飘来的口号声,夹杂着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隐隐约约好像喊着打倒牛鬼蛇神康全功。我又一想不可能,因为大哥家是贫下中农,怎么会去批斗呢。可这口号声越来越清楚,我急了,一扑爬上院墙,向娘家望去。这时我才看清楚了,那些造反派敲锣打鼓向大哥家的院子里涌进去。走在前面的不是别人,就是红总部的头头高海周和他的黑干将们。我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喉咙眼上,不知咋撇开手中的猪食桶和铲子,撒腿就往隔壁的娘家奔去。只见满院子全是熟人,都是本大队的,原是批斗我公爹的那一帮子造反派。
那些红卫兵喊着口号,打倒牛鬼蛇神康全功……一伙人把大哥从窑洞里揪了出来,喊着要他交代问题。大哥端站在院子里,一声不言。高海宽一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大哥的领口,顺手打了他一个耳光,说,你今天交代不交代?大哥说该说得我已在批斗会上说了多少遍了,你还叫我说什么。高海宽骂说,放你妈的狗屁,你自己弄下的糊糊,你还装着聪明烧糊涂里。大哥说我什么对不起党和贫下中农的事都没做,一天忠心耿耿为党工作。高海宽说,少啰唆,先说说你给别人算了多少次命,打了多少次卦?那些都是牛鬼蛇神,你懂吗?大哥说我早说了,那都是在山上劳动时和社员们闲聊,无意中说下那些谝闲传的话。我知道那些都是错误的,我以后一定要纠正过来。高海周说,那么轻描淡写就完了?你的问题严重着哩。你很快把你藏下的《麻衣相》、《透天机》都交出来。大哥说《麻衣相》在书架上呢。《透天机》我小妹已交给县上了,让我去哪找呢。谢群那个坏种子碎羔子手指大哥的眼睛骂说,去你妈的蛋,你个顽固不化的牛鬼蛇神,把你到没办法了。不说,给我搜。
碎羔子喊了一声搜,话音刚落,一群造反派破门而进,高喊三个窑洞挨齐给我搜,不相信找不出来。那些锅碗瓢盆翻箱倒柜叮叮当当的声音从窑洞里传出来。有一个红卫兵喊道,他妈的白让老子忙活了半天,屁都没找到。这时宗山山阴阳怪气的喊说,大家快来看,这下找到证据了。那些造反派听到喊声,拥挤过来看什么证据。宗山山用手指着家窑墙壁上面贴着的林彪画像说,你们看这是千真万确的证据。这个反革命想叛变投国,竟然敢给我们敬爱的毛主席的亲密战友和统帅林副主席脖子上钉了个大图钉,胸前也有一个。这不是诚心想往死里整操林副主席吗。大家一看,当真有此事。红总的头头高海周听到此话来了精神,他连烂鞋都没脱,就一跳上了土炕,一看,连声喊道这还了得,竟然敢给林副主席脖子上钉上大钉子,这不是反革命是什么?谢群那个高元元阴阳怪气地喊说,大家快来看,这个牛鬼蛇神的家伙当真反了,还给林副主席相片下边挂了个驴料斗子。给林副统帅喂驴料呢。这时,住队干部鲁明也被惊动来了,骂大哥说,你这家伙反动透顶了,竟敢给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统帅吃驴料呢,这不是污辱林副统帅吗!高海周站在我家的窑土炕上,大声喊说,这可是大案件,谁都不许动,一定要保护好现场。说着,高海周当时立马派人向县红总报告去了。
此时此刻,我们家里的大人娃娃全被赶出门外。门口有红卫兵把守,其他造反派就开始来整操大哥,要他交代为啥给林副主席脖子和胸前的扣眼上钉上图钉子。大哥说他当真不知此事。鲁明问,那你给林副统帅像下面墙壁上挂着驴料斗子,那该如何解释呢?大哥说,你们所看到的两件事,我确实不知道。高海宽喊道,你个现行反革命分子,你想要害死林副统帅,卖国投敌是不是?大哥说我一个堂堂正正的共产党员,我怎么会去卖国投敌呢。高海周说我看你不到黄河心不死,铁的事实面前,你还想狡辩。